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很快端了上来。汤色红亮,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炖得软烂的牛肉,白萝卜晶莹剔透,香菜翠绿。在这个干燥的秋日傍晚,一碗热汤面下肚,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温暖起来。
他们吃面的过程很安静,偶尔交谈几句。
“北京的面比杭州的咸。”沈听晚喝了一口汤,辣得吸了口冷气。
“嗯,适应了就好。”陆炎递给她一张纸巾,“这边水质也硬,刚开始容易上火。”
“工作忙吗?”
“还行,刚结项,稍微轻松点。你呢?”
“差不多,刚入职,还在试用期,天天加班。”
对话零碎而日常,像碗里的葱花,漂浮在汤面上,不构成主体,却让这顿饭有了滋味。沈听晚注意到,陆炎吃面的样子很专注,不像有些人边吃边看手机,他只是安静地吃着,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做事时的全神贯注。他吃面不喝汤,最后总会剩下一个碗底,这习惯也没变。
饭后,陆炎结了账。走出面馆,天色已经擦黑,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在初秋的晚风中摇晃。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也吹乱了沈听晚的长发。
“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陆炎说,语气依旧是陈述句多过疑问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不用,就在前面不远。”沈听晚指了指她要去的方向,那个小区在两条街之外。
“还是送你。”陆炎坚持,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闪了一下灯。“我开车送你,顺路。”
沈听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静的夜色,没有再拒绝。她坐上副驾驶,车内很整洁,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淡淡的柠檬洗衣液和皮革混合的味道,是她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气息,干净、理性,像他这个人一样。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不断掠过陆炎的侧脸,明明灭灭,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他开车的样子很稳,不急不躁,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沈听晚忽然想起高中画室里,她画下的那张侧脸速写。那时候,她需要借着窗外的光,才能看清他的线条,每一次落笔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个梦境。而现在,他就真实地坐在她身边,触手可及,不再是画纸上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幻影。
“你的画,”陆炎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后来在网上看到过几次。画得很好。”
沈听晚有些惊讶。她没想到他会关注她的作品。“你怎么找到的?”
“搜名字。”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目光直视前方拥堵的车流,“沈听晚,这个名字不算常见。”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画那种风格的。”
沈听晚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他也曾像她当年那样,在搜索引擎里,笨拙地寻找过关于她的痕迹。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涩,“你的专业……也一定很厉害。”她还记得高中时公告栏上那个断层第一的分数。
“就那样。”陆炎淡淡地应了一声,车速放缓,停在了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到了。”
这是一个老小区,铁门锈迹斑斑,保安亭里空无一人。沈听晚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蓝光,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在黑夜中静静燃烧的灯。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驱散了平日里的疏离和冷淡。
“不客气。”他说,“以后,常联系。”
“好。”沈听晚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觉得,北京这个干燥、拥挤、甚至有些冷漠的城市,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汇入车流,尾灯在两人的视线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最终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滴墨水滴入大海,不留痕迹。
沈听晚站在小区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摸了摸被风吹凉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面馆的热气和车内的暖意。她抬头看了看四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能看到一角灰蓝色的夜空,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角落,正被一种缓慢而坚实的暖意填满,那是一种终于落地生根的踏实感。
今晚的红绿灯,似乎亮得格外久。
而那顿简单至极的牛肉面,也似乎比以往任何一顿饭,都更让人回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