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用无量灯封印住两人的时间和气息,随后她与林疏变换形貌,化作那对俗世男女的模样,在山野中,各自吞下分魂丹,作殉情状,双双倒落槐树下。
夜色凄清,山风萧瑟。
片刻之后,一名冥界禅人悠悠地现身在两人身旁。
那禅人一身素白长褂,形貌诡异非常。双目一黑一白、对半分明,唇瓣亦是半白半墨,透着彻骨阴寒。
他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册子,摩挲着,上面工整地写着凡人姓名与命数:苏晚、谢珩,暮秋亥时,山野古槐,殉情归冥。
禅人张口,舌尖如软毫墨笔蜿蜒探出,舌尖猩红如血,在二人姓名之上重重圈下一抹红痕。随即抬起枯瘦如鸡爪的漆黑右手,轻轻一点。
两道魂魄自假身中缓缓起身,正是化作凡人魂魄模样的九幽与林疏。
那禅人发出刺耳的命令:“跟我走。”
九幽与林疏对视一下,装作茫然无措、顺从认命的模样,默默跟在禅人身后,一步步踏入漆黑无边、阴气森森的冥界大门。
踏过死寂沉沉的冥界大门,便是那条时间之河。河水一如往昔的轻轻涌动,清浅缓流。
数十名形貌诡异的冥界禅人来到河岸,各自领着八九名新逝的鬼魄,缓缓步入河中。
禅人道:“时间之河可以洗去凡尘俗世,你们都各自找个地方,洗干净就跟我接着走。”
那一众鬼魄听罢,便扬起水,用力地清洗自己。
禅人等候在浅滩各处,闲散而立,低声八卦着近日引渡、判业轮回的琐碎事宜,在幽静的冥界,竟透着几分荒唐的市井闲气。
九幽一脚踏入河水中,水深还未过小腿,身侧的林疏闻声,正要抬手撩水上身,九幽连忙向他使了一个隐晦的眼色。两人默契十足地撩动着河水,做做样子,没有让水淋到身上。
林疏看见那几名禅人聊得火热,借着周围嘈杂的水声,凑近问九幽:“这用时间之河的水,清洗身体是为何?”
九幽假意拨动流水,解释着:“此河最是诡异,寻常鬼魄沾水清洗,次数愈多、浸得愈透,便愈容易上瘾,非得暴露执念才罢。尤其万万不可淋及头颅,一旦被河水浸透,尘封的前世记忆便会尽数苏醒。”
她望向河中百态,接着道:“记忆复苏之后,鬼魄承载的累世业力便会全然透明显形,身上会浮现对应业光。禅人便依这业光色泽,判定善恶轻重,将亡魂发配至六道对应轮回入口。”
林疏顺着她的目光,果然看到周围的其他亡魂越洗越起劲,停不下来,一会儿人就变得呆呆傻傻,喃喃自语,或念旧人,或悔前事,彻底沉沦在旧梦之中。
渐渐地,只见青白、赤红、苍绿、墨黑,点点微光浮荡在幽暗河面之上。
各色业光对应众生在世善恶功过,轻重分明、无一偏差:纯白为积善厚德,赤红为爱恨痴缠、功过相抵,苍绿为贪嗔小恶、因果缠身,墨黑为罪业深重、恶贯满盈。
唯独蓝光最为特殊,虚无缥缈、善恶难辨,业力驳杂无定,无法常规判定归属,但凡身泛蓝光者,皆需由冥卫专程押送至黑天门审判场,细细勘定功过,再判轮回归途。
林疏道:“在这儿被迫想起累世的记忆,还是挺残忍的。”
“是啊。”九幽也看着这些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数百个人将时间之河搅动,再一个个变了颜色,在冥界的月色下显得尤为悲伤。
九幽感叹着:“众生轮回皆有迹可循,也都身不由己。”她无意间转头望向河岸,心头一紧。
十名冥卫身姿挺拔,列成整齐单列,静静伫立在岸边。他们将怀中玉简浸入河水清洗,脚踝皆被厚重玄铁链锁死,铁链每隔片刻便骤然收紧一寸,勒得皮肉深陷、骨血承压,用疼痛催促着他们,半点喘息之机也没有。
林疏也看到了那些冥卫被苛待的景象,心生不忍,就担心九幽失态,于是挪动到九幽的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九幽强忍心中的酸涩和怒气,任由林疏挡在她的眼前。
她道:“冥草已生,冥卫成形。阴火焚身,不入轮回。我也就罢了,何苦要如此折磨他们。”
这十名冥卫,都是昔年她掌灯之时,亲手教养、悉心栽培的下属。昔日恪尽职守、赤诚忠心的麾下,如今竟被月牙二使肆意折辱、枷锁缠身、受尽苛待。
一瞬间,九幽心底对幽冥王、对这凉薄无情的冥界规制,更添了恨意。
为了蒙混过关,九幽用业火点燃自己和林疏,恰好化作最难判定的驳杂蓝光,完美契合待审鬼魄的业力异象。
禅人们放眼看了看这些人,便催促道:“行了行了,差不多了,继续往前走。”一众人听到命令,茫然地继续向前走,只是每走一步就消失一些人,他们被禅人依着业力轻重,逐一发配至六道归途,无人例外。
九幽与林疏因有蓝光,善恶难辨、业力不明。依照规制,二人当即被上前的冥卫引出行列,单独带往黑天门审判场。
“你们俩,跟我走。”
从黑天门到审判场还有一段路要走,因为蓝色业光的特殊性,被审判的人并不多。
三人顺着时间之河到达黑天门,刚要往前走,只听九幽唤道:“炽!”
那名冥卫惊讶地回头,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九幽的无量灯控制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