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我们尽情玩闹的时候,南希推门走了进来,拿着药瓶和勺子,“好了,孩子们。不能再闹了。”
给我们挨个喂完药后,她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壁炉里一点将熄未熄的光。
“好南希,”我和明妮哀求着,“点燃炉火好不好?特蕾莎的身体冷得厉害。”
塞缪尔也附和:“求求你了。。。炉火灭了,费加尔怪物会来的。”
“好好睡觉,别想那么多。”
南希只是叹了口气,最终没有理会我们的请求,关上了门。
“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我们不约而同地爬上了特蕾莎的床,紧紧搂在一起,想让她能稍微暖和起来一点,就这样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挨了好久。
远处隐约传来了水桶碰撞井沿的闷响,一下,又一下。特蕾莎也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听,”塞缪尔把脸贴在我的手臂上,“是佃农们开始打水了,天要亮了。我爸爸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的,可我一点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
“我也没见过爸爸。”我转向特蕾莎,她比我们都大,她一定记得,“特蕾莎,爸爸是什么样的?”
“他。。。很高。。。影子能把我完全盖住。眼睛和头发,都像最深的煤玉。。。他常把我抱上马背,马鬃蹭得我的脸痒痒的…”
特蕾莎娓娓道来,那些画面随着她低哑、断续却温柔的叙述,重新染上了朦胧的温度。
“他教我认字。。。用的是他亲手抄写的诗集,然后读给我听,还把我藏进大厅的空水缸里,扣上了一顶小草帽,惹得满堂宾客大笑。。。他许诺过,要给我找个尊贵的丈夫,说我会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他会给我置办一整箱嫁妆,里面放满黄金、银器和绸缎。。。连首饰盒的边缘都要描上一圈金。。。然后站在人群最前面,亲眼看着我出嫁。。。”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安宁,将我们裹入梦乡。
不多久,育婴室就有了动静。南希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接着布勒先生快步走了进来。他命令南希将我们抱回自己的床上,并将药水灌进特蕾莎嘴里,但全都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
“她的喉咙已经闭上了。”
南希带着哭腔:“再想想办法吧,先生,求您了。。。”
直到此时,姑妈才举着烛台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晨衣,烛光就在她下巴以下的部分跳动,“叫几个人来,把她抬出去。”
那句冰冷指令,在我们的恐惧中不断地回荡。
两个男仆用被单裹住特蕾莎,抬了出去。晃过的间隙,我看到了她灰白的脸,双眼也只是空洞地嵌在脸上,再也没了光芒。
“他们把特蕾莎带去哪里了?”
“她和万能的主在一起了。。。”南希捂着嘴,跟着走了出去。
“她死了——不见了!”我鼻子一酸,哭了出来,“我没有妈妈了,也没有特蕾莎了!”
明妮从背后抱住我,眼泪打湿了我的睡衣,塞缪尔一遍遍擦拭我不断滚落的泪珠,几人就依偎成小小的一团。
对死亡的困惑、对亲人的思念,混杂着对未来的恐惧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轮流折磨我。我醒时搂着明妮哭,哭累了就睡,直到眼泪干涸,再也哭不出来了。
远处的水井边,又传来了佃农们劳作的声响。
我靠在明妮身上,沙哑地问:“明妮,你说。。。我会不会死?像特蕾莎那样?”
“每个人都会有那一天的。”
“那人死了以后,还有灵魂吗?”
“傻瓜,每个人都有灵魂,”明妮的语气十分肯定,“他们都活在天堂里。”
“什么是天堂?”
“妈妈说过,那是个很高很高的地方,比月亮和星星还要高,高到远离人世间所有的污秽与嘈杂。那里没有病痛、没有伤害,只有平静和永恒的光。我们爱的人都和神在一起,永生不灭,并且彼此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