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风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冰凉地灌进我的衣领。我跪在父母的墓碑前,冰冷的石碑贴着我的掌心,那上面镌刻的名字熟悉又陌生。
眼泪无声地滚落,不是因为回忆,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伤——我连为他们悲伤的记忆依据都没有,这让我更加绝望~。
梵鹤静静地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他没有催促,只是在那里,用他的存在感为我圈出一小方“被允许悲伤”的空间。这空间安全,也令人窒息。
就在我用指尖描摹母亲名字的刻痕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后方,另一座墓碑前,静静地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她手中捧着一大束洁白的百合,正微微俯身,将花轻轻放在墓前。她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专注,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她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身上。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杏眼,此刻却红肿着,盛满了未干的泪水。当她的视线聚焦在我脸上时,那眼里泪水瞬间停止了流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冻结般的、极致的震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
梵鹤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他没有发出声响,只是脚步极轻地挪了半步,以一种更周全的姿态,将我的侧后方纳入他的防护范围。他脸上的温和未变,但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沉凝了一分。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肩后梵鹤隐约的轮廓,再落回我脸上。震惊迅速褪去,被一种滔天的、混合着心痛、愤怒、不可置信的洪流淹没。
她的身体开始细细地颤抖,眼泪再次奔涌,但这一次,是滚烫的、无声的咆哮。
她朝我走了一步,也就仅仅一步。
梵鹤的手臂,无声地、却坚定地环上在了我的肩膀,将我微微带向他身侧。这是一个充满保护欲,也充满宣告意味的动作。
她的脚步钉住了。看着梵鹤环住我的肩膀,用一种保护我的姿态。她眼中的情绪碎裂成千万片冰冷的玻璃渣。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小……鹭?”两个字,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饱含着寻找许久,突然复得的语气、绝望此刻撕裂般的心痛。“是……你吗?你真的……醒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困难。我不认识她,可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她眼中那片为我而碎的星空,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狠狠捅进我记忆的锁孔,徒劳地扎进,带来剧烈的、空洞茫然的痛楚。
“这位小姐”梵鹤开口了,声音平稳温和,如同在劝解一个迷路的孩子,“你认错人了。我家夫人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请不要打扰。”他特意加重了“夫人”二字,像一道无形的界碑,重重的竖在我和宋沁之间。
“夫人……呵……夫人……”宋沁喃喃重复,像在咀嚼世间最苦涩的毒药。她猛地抬起泪眼,死死盯住梵鹤,那目光像淬了火的箭矢,“梵鹤!你把她还给我!你把以前的小鹭还给我!你看她的眼睛!她连我都不认识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的指控尖锐,却并非指向具体的罪行,而是一种对“失去”本身的控诉。
梵鹤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将我揽得更紧,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声音却足以让宋沁听清:“小鹭,别怕,一个精神不太稳定的人罢了。我们走。”
“我们走?”宋沁厉声道,她再次看向我,泪水涟涟,语气近乎哀求,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尖锐,“小鹭!你看看这墓碑!看看你爸妈!是我!一直在替你看顾他们!你出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你说你害怕,你说你觉得喘不过气……如果……如果伯父伯母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我是谁都忘了,像个精致的娃娃一样被他一步一步牵着走……他们该有多痛心!”
“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