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新的收购方案（第1页）

夏季的临海，闷热与潮湿来了。临海渔村的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味和渔船柴油的气味，风从海面上吹过来，闷闷的，像裹着一层湿毛巾。随着高考结束，江日暮已经悄悄开始了他的深度调研。

他背了一个帆布包，包口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磨出了毛边。包里塞着三样东西：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边角卷了起来；一把量尺，金属刻度上有些地方的漆已经被磨掉了；一支用了两年的钢笔，笔帽上有一道他咬出来的牙印。每天清晨五点半，码头第一艘船出港的时候他准到，一直待到傍晚潮水涨起来才走。他坐在系船柱上记东西，有时候站起来记，本子抵在膝盖上，海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不得不用左手压着边角。

第一个星期他记的是船号、船型和停泊位置。他在笔记本第一页画了一张码头的平面图，用铅笔标出每艘船的位置，船号写在旁边。第二个星期他开始跟船工聊天。他不再只是站在远处看，而是问他们哪片海域鱼多、潮汐怎么看、一条船修一次要多少钱。第三个星期他已经能认出每艘船的船主，知道谁家靠出海养活几口人，谁家的船是去年刚换的新龙骨……他把这些全写进本子里，字迹密密麻麻。

“海鸥号”他单独占了三页。他记下它下水那年是1965年，记下它用的木材是百年铁力木，记下它每年需要检修几次、冬天停泊的时候要往哪个方向锚定才能避开西北风。他记到最后发现，这艘船的所有者林船长提起它的时候，语气和提起自己女儿差不多。不是那种“这是我的财产”的语气，而是“这是我的家人”的语气。

“这条船是老爷子造的，”林船长有一次在补网的时候随口说。他坐在码头边沿，膝盖上摊着一张绿色的渔网，梭子在网眼里穿进穿出，动作又快又密，像缝一件旧衣服，“木头是他从福建那边运回来的，一根一根挑的，花了整整一年。”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的梭子穿过去又拉回来，动作又稳又慢，像是做过一万遍。“那年头没有电话，他一趟一趟坐船过去，看好了木材，再找船运回来。就为了造一艘船。”

江日暮当时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字：“铁力木，产地福建，1965年。”钢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二十多天的调研，他已经攒了厚厚一沓调研笔记。他第一次真正听懂了父亲口中“市场价”这三个字的重量。那不只是账本上的数字，是一张网被换掉、一条船被拖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码头上一整个下午不说话的全部重量。

那天傍晚他站在父亲书房门前，指节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透过红木门，他听见父亲正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还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语调——他在公司里听惯了的那种，像所有事情都已经定好了，只是在通知你一声，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林家那艘船必须拿下，评估报告已经出了，按市场价走，不用再加。”

江日暮深吸一口气，指节屈起来，敲了两下。敲得很重，像是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进来。”

书房里弥漫着雪茄和旧皮革的气息，落地窗没拉窗帘，傍晚的光斜着照进来，把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江父坐在书桌后面，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扫了一眼他肩上勒着帆布包带子的位置——带子已经把他T恤的肩膀处勒出了一道皱痕。

“有事？”

江日暮的喉咙有点紧。他往前走了一步，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更深的痕迹。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

“关于林家渔船的收购，”他说，“能不能给他们更好的条件？”

钢笔在文件上停住了，江父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靠进椅背。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公司业务了？”

“那艘船对林家的意义，不只是价格。”江日暮攥了攥拳头，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林船长说过，船就是命。他们祖孙三代都在那条船上讨生活。您出的价格连新船的一半都不到。”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压了回来。

“市场行情如此。”江父重新戴上眼镜，低头去看文件，“渔民的感情用事改变不了商业规则。”他翻了一页，钢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一道线，像在给一句话画句号。

江日暮没有退后，他站在书桌前，影子落在桌面上，把那张规划图的一角遮住了。

窗外的海鸥掠过水面，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细的一线，又很快被风声盖过。他注意到父亲桌上摊着的那张规划图——渔村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标了一行字：“滨海度假区一期。”图是用蓝图纸打印的，折痕处已经磨白，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过。

“您要拆掉整个渔村？”

“这是集团明年的重点项目。”父亲头也不抬，翻了一页文件，“规划已经报批了。”

江日暮站在书桌前，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抵着他的后背，硬硬的，像是一块盾牌。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拉开了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很刺耳。

“直接拆掉渔村，短期看确实省事。”他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平摊在父亲面前。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了，边角沾着干掉的盐渍，“但长期来看，这个项目会失去它最特别的东西。”

江父的目光落下来，扫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钢笔放下了。

“我花了近一个月，把码头边的船全部调研了一遍。”江日暮的手指点在某一页上，“这里有十七艘船的船型数据、维护成本和作业情况。如果可以保留一部分渔船——这个度假区会比所有沿海项目都多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真实的渔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