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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的海(第1页)

出发前一周,林溪亭陪母亲去了一趟渔市。渔市在码头旁边,早晨六点开市,海货铺在水泥台面上,水珠顺着台沿滴下来。母亲挑了几条小黄鱼,鱼鳞在晨光下闪着银光,又买了晒好的虾皮,一小袋一小袋扎紧了口。

“到了学校,自己要学会照顾自己。”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在整理袋子,“衣服要自己洗,饭要按时吃。画画的时候别一坐就是一天,记得起来走动走动。”

林溪亭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颤,她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让母亲听出不对劲。

林母没有回头,只是把袋子递给她:“想家就打电话。”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林溪亭一眼,那双眼睛和她一样是细长的,眼角有浅浅的纹路。

林溪亭离家前一晚,林母在灶台边站了很长时间。厨房里灯开着,油烟机没开,油锅里的声音是细小的呲呲声,像在轻声说话。林母炸了一锅海蛎饼,面糊裹着鲜蚵和葱末,在油里慢慢鼓起,边缘变成金黄。她把第一锅捞出来放在筲箕上沥油。

“你爸明天骑车送你去车站。”林溪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

“妈,你明天去送我吗?”

“不去。”母亲把第二锅海蛎饼下进去,“送了你我回来心里空一块。”

“那你在家等我消息,我到了学校就给你打电话。”

“嗯。”母亲用锅铲把饼翻了个面,“你到了学校,天冷了要穿秋裤。别觉得不好看,等膝盖疼的时候就晚了。”

林溪亭没有说“知道了”,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母亲一下。

林母手上的锅铲停了一拍,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她的背微微直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重新站直了。

海蛎饼炸好的时候林溪亭拿了一个尝,烫得她直吸气。

母亲看她那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溪亭站在厨房里,就着窗外的夜色把那块海蛎饼吃完了。窗台上晾着一排晒干的小鱼干,是她母亲上个月亲手晒的,用盐腌过,挂在南窗下晒足了一整个晴天。林母把它们收进塑料袋里,扎好口,放在了行李箱的夹层。“带过去慢慢吃,不够了妈再晒。”

那天晚上林溪亭收拾东西的时候,把行李箱里外翻了三遍。衣服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她总觉得自己忘带了什么,却想不起来。最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摊了一床的东西发了会儿呆。窗外传来一阵潮声——涨潮了,潮水推到码头边的石阶上,哗——退下去,又哗——推上来,节拍均匀而绵长,和她从小到大听过的每一次一样。她忽然觉得,她需要带走的东西已经装好了。装不下的是别的,但那些不需要塞进箱子里。

江母一晚上进了江日暮房间三次。第一次端了一碗银耳汤,第二次拿了一条新毛巾放进他行李箱,第三次问他身份证带了没有——其实她下午已经问过两遍了。

“到了学校记得加被子,宿舍冷气开得足。”

“知道了。”

江日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混在一起,是他在临海闻了三年的气味。他看着码头方向那几盏灯在夜色里亮着,海面上映出几道细长的光,像有人在黑纸上用铅笔画了几条线。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春天,他和父亲坐车从外地回来。车开过沿海公路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他随口说了一句“这边的海岸线弧度挺好看的”,江父坐在副驾驶没接话。过了很久,快到临海的时候,江父忽然开口:“你喜欢的话,以后就回来规划。”

江日暮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海面上那些光被潮水揉碎了又重新聚拢。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听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桌前,把那张旧地图从抽屉里取出来,小心地摊开。地图折痕处的裂纹比之前又深了一些。他用手指沿着铅笔标注的旧码头线描了一遍,线条已经褪成了淡灰色。他把地图重新叠好,放在行李箱最贴身的那一层。

出门那天早上,临海的天空很高,蓝得清澈,几朵白云像棉絮一样横在远处。林溪亭的早餐是粥和鸡蛋。

“爸,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林父说。

其实他面前的粥只动了几口,但他把碗往边上挪了挪,像是怕她发现了又要劝。

林溪亭没有拆穿他。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搁平在碗沿上,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已经快五十了,头发里掺了不少灰白,比三年前她刚上高中的时候多出许多。

“爸,我走了之后,你和妈晚饭别凑合。”

“不凑合。”林父说,“你妈做饭好吃得很。”

林溪亭站起来,绕过桌子,弯下腰抱了抱他。林父没有动,过了几秒,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在她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车站里的人熙熙攘攘,初秋的临海站挤满了去外地上学的人。

列车进站的时候,江日暮已经在站台上了。他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整齐地卷了一圈。他站在站台中间,看到林溪亭从通道口走出来,冲她点了一下头——很轻的点头,像他们之间早就商量好的某种暗号,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已经到了。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面朝着铁轨的方向。

她跟着江日暮走进车厢,坐下来,靠窗的位置,江日暮坐在她旁边。他把耳机分给她一只,里面放着一首她没听过名字的歌,旋律很轻,像潮水慢慢漫上沙滩又退下去。列车启动的时候,林溪亭隔着车窗看着站台。林父还站在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没有动,直到列车拐过弯,站台消失在视线尽头。

江日暮在她旁边安静地坐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戴着耳机的那一侧微微向她偏了一点。她靠在椅背上,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和屋顶,天空高而远。她闭上眼睛之前在脑海里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临海的码头出发,穿过田野和城市,穿过她还没见过的山和水,一直延伸到某个她即将抵达的地方。

那幅画的底色是灰色的,像退潮后沙滩的颜色。但画面正中央有一艘船,船身上写着1965,船头朝外,像是随时准备出港。列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而平稳的声响,她知道临海在她的身后越来越远,但潮水还留在那里,涨涨落落,替所有离开的人守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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