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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倾泻时万物失声(第1页)

伦敦的清晨总是来的很慢。

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触,一点一点地将夜色从天空的底稿上晕开,先是窗棂边缘泛起一层极浅的蟹壳青,再是那青色慢慢沁入更深处的靛蓝,直到整片天空都被稀释成一种介于苏醒与沉睡之间的灰白。泰晤士河上飘着一层雾气,水面平静的像一块磨砂玻璃,将两岸尚未熄灭的街灯倒影吞进一片朦胧的柔软里。

沈霁舟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伦敦时常的那种阴沉沉,灰蒙蒙的光,是真正的,明晃晃的阳光。昨天雨停之后,云层散尽,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没有立刻睁眼,宿醉带来的钝痛还停留在太阳穴深处,像有人用棉花裹着小锤子,不紧不慢的敲着他的神经;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嘴里还残留着昨晚庆功宴上啤酒的微苦。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记忆开始断断续续地浮现上来。

球场,帽子戏法,终场哨,裴旭言揽着他的肩膀,往他嘴里灌了一口不知道什么酒,陆衍川也难得没有拦着;自己好像说了很多话,比平时一个月加起来都多,但具体说了什么,一个字也记不起来。

他记得自己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记得自己点开了和温薏的对话框,记得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的移动了很久,然后,然后一片空白。

沈霁舟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用意志力把宿醉的钝痛放在一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和温薏的对话框里,躺着一长条语音。

第一条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而每一条的语音都超过了半分钟,最后一条甚至接近一分钟。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窗外有鸽子扑棱棱的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远处隐约传来巴士驶过街道的低沉轰鸣;楼下某户人家正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爵士,萨克斯的音色被墙壁滤的柔软。

所有的声音都清清楚楚的传进他的耳朵,可他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拿进,点开第一条语音。

“薏薏。”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清醒时自己绝对不会用的一种语调,那个声音黏黏糊糊的,尾音拖的很长,每个字都在蜂蜜里泡过一遍。

“薏薏你不在,你都不知道我今天踢的特别好,特别特别好,教练说我是全场最佳,但是你不在,你都不来看我。”

沈霁舟闭上眼睛,他想把手机丢出去,想打开窗户跳下去,想回到昨天,在自己发语音的时候给自己一巴掌,但他的手不受控制的点开了下一条。

“但是没关系,没关系的薏薏,你不来看我也没关系的,我把进球都算你的了,你知不知道?我每次进球都想你,今天进了三个,三个都是你的,你要是来了就好,那我就能进四个,四个,四个都给你。”

第三条,还剩两条。

他点开第三条的时候,呼吸已经不太顺畅了。

“薏薏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不对,你在伦敦,在你的展厅,你的展很成功,我看到了,照片很好看,但是你更漂亮,不对,你最漂亮,不对,你最好看,不是那种好看,不是那种,你知道的——就是——那种”

语音里出现了一段空白,只听到了呼吸声,绵长的,沉重的,带着酒意的呼吸声,然后出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轻到像是不小心把心底最深处的那句话不小心的翻出来了。

“薏薏,我好想你。”

“明明今天才刚见过。”

“我还是想你。”

沈霁舟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倾泻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沉,像是凝固了的时间。他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进掌心里;耳根是红的,从耳垂红到耳廓边缘。

他的酒量一向不算差,昨晚裴旭言灌他的那些酒,放在平时不会失态到这种程度。昨天不一样,昨天他太累了,九十分钟的比赛,帽子戏法后肾上激素的退却,身体像被抽空所有力气,再加上下雨,先加上淋雨又吹了冷风,再加上比赛结束没休息就去美术馆找她——归根结底,因为去找她了。

这个结论本身,让他在懊恼之余,又生出另外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塞进胸腔里的一团迷雾,不重,但无处不在。

还剩最后一条没有听。

他在原地做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者说是放弃抵抗,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最后一条语音。

最长的一条,五十多秒。

开头是几秒的沉默,只有呼吸声,但比前面平稳了一些,他的声音响起,比前几条都轻,都慢,像是在说话之前认真的想了很久。

“薏薏。”

“我小时候有个秘密,你还记得五岁那年你来我家,你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领口有一朵小花,苏阿姨给你扎了两个辫子。你把糖放在我手里,牛奶糖,草莓味的,包着一张粉红色的糖纸。”

“你跟我说——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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