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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知道所有答案(第1页)

苏格兰的夜不是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而是从天空的最高处开始往下沉淀的。

黄昏时那片金红色的晚霞先是褪成浅紫,再褪成深蓝,最后连那一点蓝也守不住了,被一种更深的,接近于墨色的靛青一寸一寸地吞没,群星便趁着这个空隙一颗一颗的浮出来,先是天顶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银河边缘那些细碎的,需要眯起眼睛才能分辨的微弱光点,最后连成铺满整片天空的浩瀚光带,从湖面这头一直漫延到山脊那头。

篝火是陆衍川在湖边生起来的。他做这件事的方式和他啊做所有事一样,沉默,高效,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他从屋后捡来干松枝和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发白的浮木,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削出引火的刨花,蹲在石块垒成的火坑前,划了一根火柴,火苗先是极小极弱的一簇,在松枝的末梢试探性地舔舐着,然后忽然膨胀开来,将整堆木柴吞进去,发出一声沉闷而满足的呼啸。

裴旭言从屋里抱了一沓毯子出来,分发给已经各自找了位置围坐在火边的众人。姜映荷裹着毯子窝在藤椅里,许听晚坐在她旁边的石墩上,陆衍川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每隔一会儿便把即将滚落出来的火柴推回火心;温薏和沈霁舟并肩坐在石屋门槛上,身上合盖着同一条毯子——那条毯子的边缘已经被洗得微微起毛,灰绿色的格纹褪成了更浅的青灰色,带着樟脑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干净气味。

“我有个提议,”裴旭言把最后一块毯子披在自己肩上,在火堆旁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膝盖上搁着一袋已经拆开的棉花糖和几根从厨房抽屉里搜刮来的烤肉叉,“今晚不许看手机,谁的手机先亮起来,谁就—老实说一件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情。”

“你这是明显针对我,”姜映荷说,“我是做公关的,手机不离身。”

“那就从你开始。”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你手机刚才亮了。”

姜映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透出的微光,咬了咬牙:“……那是一条工作邮件。”

“现在是苏格兰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六分,”裴旭言看了一眼手表,表情诚恳得堪称真诚,“你老板不会在这个时间给你发邮件的,说吧。”

篝火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一颗火星从火心炸出,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消失在夜色里。

姜映荷把毯子往肩上拢了拢,少见地沉默。

“我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那些清脆的,跳跃的尾音,“我妈想让我学金融,她说家里做生意的总要有人懂财务。我填志愿那天和我妈吵了一架,你们知道是谁帮我说服我妈的吗——是薏薏妈妈。苏阿姨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后面我妈松口了。”她转过脸看着温薏,火光在她眼里跳动,“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个,苏阿姨应该也没说。”

温薏微微怔住,她想起母亲,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工作室里画设计稿的女人手指上永远沾着铅笔的碳粉,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恰好的位置。她做高定设计做了半辈子,最擅长的不是立裁或打板,是在最微妙的弧度里做出最精确的调整。她打电话给姜映荷母亲的那件事,她从来没提到过,温薏也从来没从姜映荷口中听过,但她此刻回想起来,姜映荷的传媒专业课表,她在伦敦的实习岗位,她毕业回国后签的那家传媒集团,每一步都踩在传媒和公关的路径上,一步不偏。

“妈妈就是这样的人,”温薏轻声说,“做了不说。”

沈霁舟在她身边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身体姿势的调整,是他在毯子下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地碰了她的手背,温薏没有转头,但她把手放了进去。

“下一个谁来,”裴旭言环顾一周,叉子指着陆衍川,“衍川你来。”

“我没手机。”陆衍川说。

“你手机在口袋里。”

“没亮。”

“那你就是自觉交代,金融系的,以后要做大事的人,不能这么不主动。”

陆衍川看了一眼裴旭言,把手里的树枝搁在石块上,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他说:“去年圣诞节,裴旭言喝醉了在洗手间睡着了,是我把他拖出来的,他第二天早上跟所有人说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篝火旁边的空气沉默了两秒,然后姜映荷“噗”的一声笑出来,裴旭言转过头瞪着陆衍川,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

“陆衍川!你说好不提这个的!”

“我没说好,”陆衍川把树枝捡起来,重新把一块即将滚落的木柴推回火心,“是你自己说的,你自己在洗手间里说‘衍川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但是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抬起头,看着裴旭言的眼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语气里多了一层极细微的,只有认识他多年的人才能察觉的笑意,“我不会忘记的。”

裴旭言的脸在火光里隐隐泛红:“你是一个很可怕的人,你知道吗?”

“知道”陆衍川说。

温薏笑出声,靠着沈霁舟的肩头。沈霁舟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他没有停留很久,只是极快的触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个吻很轻,轻到几乎不算是吻——更像是一句话,一句他不打算说出口但也不打算藏起来的话。

“轮到听晚了。”裴旭言迅速转移开话题,叉子指向许听晚。

许听晚坐在石墩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白桃乌龙。她沉默了一会儿,火光映在她的镜片上,看不清楚她的眼神。但她开口时,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被修改过无数次的研究报告。

“我申请博士的时候,研究方向选的是亲密关系中的非语言沟通,导师面试的时候问我为什么选这个课题,我说,因为我有两个朋友,他们十几年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喜欢’,但彼此之间的在意,比任何语言都更精确。”她把茶杯轻轻放在膝盖上,“我现在可以说了,这两个人就在现场。”

篝火发出连续而细密的噼啪声,没有人说话。姜映荷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一点,裴旭言手里的棉花糖悬在火焰上方忘记转动,陆衍川将树枝插进火堆边缘的灰烬里,目光越过火焰看向对面的两个人。

温薏低下头,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沈霁舟的手握紧了。他回握了一下,指节收紧的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那温薏,薏薏。”裴旭言清了清嗓子,语气收敛了所有的嬉皮笑脸,变得格外认真,“该你了。”

温薏看着篝火,那些橙红色的火焰在她的虹膜里跳动,像是另一片微缩的星空。她想起很多个夜晚——五岁在客厅里,母亲把针线盒放在茶几上,父亲坐在对面翻报纸,窗外是北京的初雪;八岁和沈霁舟一起在他家后院看星星,他说猎户座的腰带是冬天最明显的标志,她那时候觉得他什么都懂;十三岁,他们六个在学校操场上畅聊未来,姜映荷说以后要做传媒,裴旭言说他要上电视,陆衍川没说话,许听晚说她想学心理,她没有说她想做什么,因为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想做的,只是和这些人一直待着,和其中一个人,待的最久。

“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过你们任何人,”她开口,声音很轻,但篝火旁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去年冬天,有个周末,沈霁舟来看我的展。展览已经结束了,展品正在撤,整个展厅只有我一个人,我站在那面空墙上,看着展品被一件件取下来,觉得那段时间做了难么多努力,最后就剩下这些空荡荡的展墙。然后他走进来,大衣上全是雨,没撑伞。他说,我来看展。我说,展已经撤了。他说,没关系,展撤了我还可以看你。”她把视线从篝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那是展览结束后,第一次有人来看的不是展,是我。”

沈霁舟没有说话,他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什么,但他在毯子底下的把她的手翻过来,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写了一个字——一横,一竖,一点,她认出来了,是她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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