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薏第一次踏进那座球场,是在十二月一个寻常的午后。
伦敦的冬日在十二月中旬终于展露出它最本来的面目,天空是整片整片的铅灰色低低地压在城市的头顶上,像是沉默的巨人正在俯身审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风从泰晤士河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水汽的湿冷和远处某个煎鱼摊的焦香,将训练场外悬挂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说寻常,是因为这一天在日历上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不是节日,不是纪念日,也不是任何人的生日。但温薏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正是因为他的寻常,才让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变得格外深刻——就像月亮从来不会选择在哪一天升起,它只是升起,在每个寻常的夜晚,做它一直在做的事情。
训练基地坐落在伦敦北郊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铁灰色的自动门,门侧嵌着一块不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俱乐部的名字和成立年份,字体是低调的无衬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门禁系统识别了沈霁舟的车牌,铁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一排红砖墙外的低矮建筑。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已经落叶的常春藤,灰褐色的藤蔓在红砖上交织成了错综复杂的图案。
他停好车,转头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是他最喜欢的那件。大衣的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胸针,是上次一起去诺丁山市集时买的,一枚银色的弯月,很细很小,几乎会被忽略,但不会,他从来不会忽略任何关于她的细节。
“以前你只在看台上看过我踢球,”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紧张的郑重,“今天想让你看看我训练的地方。”
“你训练的草皮和比赛的草皮是同一块吗?”
“不是。训练的草短一点,比赛的长一点。”
“区别是什么?”
“球速不一样,草短,求更快。”
“所以你每次比赛前都要重新适应球速。”
“嗯,大概十分钟。”
她问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闲聊,但他回答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敷衍,她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认真——对别人,他是一个问题只给一个答案的人;对她,他一个问题给三个答案,答案本身,原因和细节,不是刻意,是自动,像呼吸。
训练场边站着几个已经换好训练服的队友,看到沈霁舟领着一个人走进来,先是愣了一秒,然后集体露出了某种“我们懂了”的表情。一个身材高大的门将用胳膊肘了旁边的中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头发卷曲的边锋把训练服从肩上拿下来,朝他们的方向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
沈霁舟没理他们,他的耳廓微微泛红,但他的步伐没有变慢,手也没有松开她的手,他牵着她走过训练场边缘的塑胶跑道,走过替补席,走过球门后方那一排被剪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球网。风把球网吹得轻轻晃动,网绳摩擦着铝合金框架发出细碎的,连续的沙沙声。他指着球场中央那个圈。
“上次决赛,你在看台上。上半场十七分钟,我在中圈附近接球,抬头的时候看你,你穿着灰色大衣,围巾是深蓝色,你旁边坐着姜映荷和许听晚,姜映荷在喝咖啡,许听晚在看书。”
温薏微微睁大眼睛:“你在比赛。”
“嗯。”
“你在比赛的时候还能看到我在看台上喝什么看什么?”
“那一眼不到半秒,”他把视线移向球场另一端,“但能记住。”
她没有说话,但她和他牵着的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带她走进更衣室的时候,队友们默契的没有跟进来。更衣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合的气味,空气干燥而微凉,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一排排深蓝色的铁皮柜上,反射出利落而清冷的光泽。他的柜子在最里面,靠墙,挨着暖气片,柜门上贴着一张赛程表和一张球队的合照,此外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他打开柜门,拿出一样东西。
一条银色的手链,极细的链身,搭扣内侧刻着那行她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字—IristoEthan。手链上还粘着一小截没有撕干净的医用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粘着几根极细的织物纤维。
“今天训练开始前还贴着的,你来了,就不贴了,戴给你看。”
他把手链戴上左手腕,搭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然后把手腕伸到她面前。那条极细的银链安安静静地贴在他凸起的腕骨上,链扣内侧那行字被转到上面,正对着她的目光。
温薏低下头,看着那条手链贴在他手腕上的样子。她想起第一次把它送给他的时候——他的生日,在他伦敦的公寓,几个好友都在。他拆开包装看了一眼,说“谢谢”。她没有期待他会戴。她以为那条手链会和所有生日礼物一样,被妥善地收起来,放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偶尔被想起。
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