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郑桓被押解回京的第五日,京城又来了人。
这一回来的不是钦差,是刑部的人。来人姓周,官拜刑部郎中,四十来岁,圆脸微须,说话慢条斯理,见人先带三分笑,看上去比郑桓和气得多。他带了刑部的公文,说是奉旨协查玉器案余党,同时带来了朝廷对郑桓一案的初步处置意见——郑桓停职待勘,沈三爷一干人犯押解进京受审,平阳县令顾淮之办案有功,待吏部叙议升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赵虎听了公文内容,高兴得当天晚上多喝了半斤酒,拉着几个捕快兄弟在班房里划拳,说等大人升了官,他请大家去城东的醉仙楼吃席。阿九蹲在厨房门口啃梨,听刘婶念叨说顾大人怕是要高升了,也不知还能在平阳县待多久,语气里满是舍不得。
阿九没接话,只是把梨核往墙角一扔,起身回了厢房。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心里乱糟糟的。沈三爷被押解进京,江南那边的线就算断了。她手里那件东西还没交出去,师父让她等的人迟迟没有露面。如今京城又来了一拨人,她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走,顾淮之那边没法交代。留,她自己的事便一天天地拖下去,越拖越危险。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骂了一句——阿九啊阿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第二日一早,阿九照例去书房打扫。这是她“半自由”的日常差事之一,顾淮之批阅公文的时候她就擦书架、掸灰尘、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她嘴上总抱怨说这是把她当丫鬟使,可每次来都干得格外认真,连书架最顶层的灰都不放过。
她端着水盆走到书房门口时,发现门是关着的。这不太寻常。平日里顾淮之批阅公文从不关门,赵虎和衙役们有事随时可以进去禀报。阿九腾出一只手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沈家的案子,当年是都察院牵头办的。卷宗上写的是通敌,人证物证俱全。可咱在刑部这些年,经手的案子多了,有些事,明面上是一套,暗地里是另一套。”
阿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沈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她的耳膜。她的呼吸骤然收紧,指尖抵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里面传来顾淮之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周大人此言何意?”
“顾大人是聪明人,咱就不拐弯抹角了。”那刑部官员的声音压得极低,似乎在说一件极其要紧的事,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七年前沈家的案子,名义上是通敌,实际上是有人栽赃。咱查了三年,才摸到一点边——当初告发沈家的那个人,如今就在三皇子府里做事。顾大人,你想想,沈家灭门之后,谁得益最大?”
沈家灭门。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阿九的胸口。她手里的水盆晃了一下,盆里的水荡出来,溅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着那摊水渍,眼前却一阵一阵地发黑。沈家。通敌。栽赃。灭门。三皇子。这些词像碎瓷片一样在她脑海里搅动,将那些她埋了七年的记忆一片一片地翻了出来。
她记得那个晚上。那年她刚满十二岁,随师父外出游历,离家时母亲站在门口送她,往她包袱里塞了一包桂花糕。等她再回到家时,门口的石狮子上还挂着元宵节的红绸,门楣上却已经贴了封条。邻居说,沈家满门被抓,罪名是通敌。母亲、父亲、年幼的弟弟——一个都没有留下。她在那扇贴着封条的大门前站了很久,久到街上的更夫敲了三遍梆子,才被师父硬拽着离开。后来她听说,告发沈家的那个人,是父亲最信任的下属。
水盆从她手里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水花四溅,泼了她半身,铜盆在地上弹了两下,咕噜噜地滚到了廊柱底下。
书房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顾淮之站在门口,看见阿九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她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即使在鬼市受重伤的时候,即使被沈三爷的人围攻的时候,她也总是笑着的。笑嘻嘻地插科打诨,笑嘻嘻地说“小伤没事”,笑嘻嘻地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些吊儿郎当的玩笑背后。可此刻她的脸上什么笑容都没有了,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白,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那一瞬间被抽干了。
“阿九?”
她没有应。她的目光越过顾淮之的肩膀,看向书房里那个穿官袍的中年男人。她认出了他。他姓周。七年前她见过这个人,在父亲的灵堂上——那时他还很年轻,只是刑部的一个小主事,跟在侍郎身后,远远地看了一眼沈家的牌位,便转身走了。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但她记得他。
周大人站起身来,朝门口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阿九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似乎在她脸上什么都没有认出来。
“顾大人既然有客,咱便先告辞了。”他拱了拱手,从阿九身边走过,脚步平稳,头也没回。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天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顾淮之的脸上,照见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他将阿九拉进书房,关上了门,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
“不久。”阿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够听见‘沈家灭门’四个字。”
顾淮之沉默了一瞬。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微微泛白,但面色还是那样平静——那种阿九从未见过的、刻意的、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的平静。
“既然如此,我便不瞒你了。七年前,江南沈家被控通敌,满门抄斩。那个案子是当时的大理寺卿亲自主审,都察院和刑部会审,人证物证俱全,三司会审之后定罪,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是背书一样一条一条地罗列着事实。可每说一句,阿九的脸色便白一分。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但这些年,朝中一直有人暗中重查此案。今日周大人来,便是因为他在沈家旧案的卷宗里发现了一处疑点——当年告发沈家的那个人,如今正在三皇子府里当差。而三皇子,与沈三爷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阿九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