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他的烧彻底退了。
阿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确认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尽,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死不掉了。”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走到破庙门口伸了个懒腰。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几分。
顾淮之坐在干草堆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门槛上,逆着光,整个人被晨光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头发还是乱糟糟地束在脑后,颊边垂着几缕碎发,随着她伸懒腰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他在心里想,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九姑娘。”
“嗯?”
“这几日,多谢你。”
阿九回过头来,歪头看他。她发现这人特别爱说“多谢”——醒来第一句话说多谢,喝了药说多谢,吃了她的干饼也说多谢,好像他这辈子欠了所有人的情,非要一笔一笔地还清。
“行了行了,听你道谢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走回来,在他旁边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干饼和一小块腌菜。她掰了半块饼递给他,自己拿起另一半,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你的病好了,按理说我该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倒,我怕我刚走出二里地,你又倒在路边,到时候还得折回来救你。”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算了算了,再多待两日,把你养结实了再走。”
顾淮之低头咬了一口干饼,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再麻烦九姑娘两日。”
阿九斜眼看他。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慢慢地嚼,跟她在江湖上认识的那些糙汉截然不同。她忽然觉得,跟这么个人待在一块儿,倒也不算无聊。
“小书呆。”
“嗯。”
“你会念书吗?”
顾淮之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是读书人,自然会念书。”
“那你会念诗吗?”
“会。”
“念一首来听听。”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顾淮之放下手里的干饼,清了清嗓子——然后他的脸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表情竟然有几分窘迫。
“怎么,不会念?”
“不是。只是……”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几分,“我从没给姑娘念过诗。”
阿九笑出声来。她往身后的墙壁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二郎腿一翘:“那你现在就有了。念吧,念得好了本姑娘有赏。”
顾淮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的声音不大,清凌凌的,像是冬天里刚化开的雪水。阿九不懂诗。她从小到大,会背的诗词不超过十首,其中还有一半是江湖上的打油诗。但她觉得他念得很好听,好听到她忽然有些羡慕他——羡慕他知道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羡慕他眼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叫做“信念”。
“还行。”她装作漫不经心地点评道,“就是听着有点馋。什么酒啊火炉的,你是不是嫌我的干饼不好吃?”
顾淮之慌忙摇头:“不是,我绝无此意——”
“逗你的。”
阿九笑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走。”
“去哪儿?”
“带你出去转转。你在破庙里闷了五天,再不晒晒太阳,就该发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