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官道两侧的杨树叶子上,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后来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泥路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远处的山峦被雨幕吞没了大半,天地间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阿九骑着马在官道上狂奔。
说是骑马,不如说是被马驮着跑。她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淌下来,糊住了眼睛,她抬手抹了一把,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身下这匹老马是她从一个车马行里顺手牵来的——当然,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借”,等用完了自然会还回去。只不过那个车马行的老板大概不会同意这个说法。
“驾!驾——你倒是快点啊!”她夹紧了马肚子,老马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加快了几步,然后又慢了下来。阿九气得想踹它,又舍不得——这马虽然慢,但好歹是四条腿,比她这两条腿跑得快。
身后的追兵已经被她甩开了大半日,但阿九心里清楚,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她手上那封信太要紧了,要紧到对方不惜派出十几个人来追她一个。她摸了摸怀中油纸包裹的信封,确认它没有被雨水浸湿,才稍稍松了口气。
先找个地方避雨。她举目四望,官道两侧都是荒田,远处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处建筑的轮廓。她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是间破庙。
破庙就破庙吧,好歹有个顶。
阿九翻身下马,牵着老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破庙走去。鞋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她低头一看,鞋底已经磨穿了半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趟跑得太急,连换洗的鞋都没来得及带,到了下个镇子得先弄双鞋。
破庙比她想象中还要破。
山门已经塌了半边,碎砖乱瓦散了一地,门板上布满了蜘蛛网和鸟粪。正殿里供着的佛像缺了半个脑袋,佛身上的金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屋顶破了好几个洞,雨水从洞口灌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汪汪积水。但殿角有一处屋檐还算完整,底下铺着一层干草,看起来勉强能遮风挡雨。
阿九将老马拴在廊柱上,转身进了正殿。她走到干草堆前,正准备一屁股坐下去,忽然顿住了。
干草堆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料子是读书人常穿的细棉布,但此刻已经被雨水泥水浸得不成样子。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两颊却泛着病态的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像是胸腔里装了一架破风箱。
阿九的第一反应是戒备。她将手按在腰间匕首的柄上,无声地退后一步,目光飞快地扫过正殿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其他人。没有埋伏的痕迹。这人身上没有兵器,手无寸铁,连包袱都瘪瘪的,不像是能藏什么大家伙的样子。
她慢慢地靠近了几步,蹲下身来,借着从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天光打量着他。很年轻,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端正,即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是一副极好的皮相。但他的面色太差了,差到阿九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在发高烧,而且已经烧了很久了。
“喂。”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喂,你死了没有?”
还是没有回应。
阿九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烫得她差点缩回手来。她皱起眉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脉。师父教过她一些粗浅的医术,虽然比不上正经大夫,但好歹能分得出是风寒还是别的什么。脉象浮而紧,是风寒入里化热的征象。不是瘟疫,不是什么怪病,就是受了风寒,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硬生生拖成了这副模样。
阿九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这么烧下去,不出两日这人就得去见阎王。她看了看外面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草堆里烧得人事不省的书生,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你自己的事还没弄利索,哪有闲心管别人?另一个说师父说过,见死不救是要遭报应的。
挣扎了片刻,她骂了一句脏话,站起身来,开始在破庙里翻找。庙虽破,但还残留着一些以前香客留下的痕迹。她在佛像后面找到了一个缺了口的瓦罐,瓦罐里竟然还有小半罐干透了的药材渣子。她拿起来闻了闻——麻黄、桂枝、甘草,治风寒的。虽然药效已经散了大半,但总比没有强。她又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小袋干姜,那是她随身带着驱寒用的。
生火是个难题。破庙里能烧的东西不多,她把散落在地上的香烛木屑拢到一处,又从廊柱上劈了几块朽木下来,用火折子点了半天,总算生起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破庙的一角,也照亮了草堆上那张被烧得通红的脸。
阿九将瓦罐架在火上,倒进雨水和药材,又掰了一小块干姜扔进去。等药煎好的功夫,她把那个书生拖到火堆旁——拖的时候才发现这人比她想象中要沉得多。他瞧着清瘦,骨架子却不小,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人拽过来,累得直喘气。
“你看着瘦,怎么跟头死猪似的……”她抹了把汗,又把他的湿衣裳解开了些,让他身上的热气能散出来。他的衣襟解开后,从里面滑落出一个小包袱,包袱用油纸裹了好几层。阿九好奇地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本书,每一本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个角都没湿。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看了一眼,《大学章句》。又拿起一本,《中庸或问》。她将这些书重新裹好,放回他身边,低头看了看他那张被烧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护着这几本书。
药煎好了。阿九将药汁倒进一个破碗里,端到书生嘴边。可他牙关紧咬,药汁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了一多半。阿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急得想掐他的嘴,又怕把他下巴卸了。
最后她捏住他的鼻子。他喘不上气,本能地张开了嘴,她趁机把药灌了进去。他呛了一下,咳了几声,但药总算咽下去了大半。
“这才乖。”阿九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渍,动作大剌剌的,下手却极轻。
那书生似乎是被折腾醒了,眉头紧锁,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他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被烧得失去了焦距,朦朦胧胧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团模糊的影子。
“……谁……”
“你祖宗。”阿九头也不抬地继续拧帕子。
他似乎没有听清,也许是烧糊涂了,嘴唇又动了动,吐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字:“……渴。”
阿九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出来。这人倒是不客气,刚被灌了药就要水喝。但她还是起身去打了水——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她用洗净的破碗接了小半碗,端回来喂他。他喝了水,眉头舒展开了一些,眼睛又缓缓阖上了。只是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看了一眼阿九的脸,那一眼短暂得像是蝴蝶掠过水面,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清了什么。
阿九将碗放在一边,坐在火堆旁,双手托腮看着窗外的雨幕。她已经很久没有停下来过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跑,从江南一路北上,换了好几匹马,躲过了三波追兵。师父给她的那封信在她怀里揣着,贴着胸口的位置。师父说这封信关系到很多人的命,必须亲手送到京城。她不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但她信师父。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她靠在供桌的桌腿上闭目假寐。迷迷糊糊间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呓语惊醒。那书生在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声音轻得像蚊蚋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