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水杯还是满的,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她没去想在饮水机旁说过的话,也没去想木牧那晚说的“剩下的,我不说”。她只是照常上课、做题、画画,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
中午吃完饭,安枝和夏琪回了宿舍。夏琪一沾床就睡了,安枝也脱了鞋,靠在床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老年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洛航的:
“今天生物课讲到你最喜欢的那个章节,我拍给你了。”
安枝笑着回:“我现在看到细胞结构就想吐。”
另一条是景秋白的:
“安枝,我下周去你们那边参加一个画展。不是我的展,是咱们画室老师的,老师让我跟他一起过去。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顺便,你的画也在里面。”
安枝坐直了,她回:“我的画?哪幅?”
景秋白:“就是那幅树,老师上次拿去当范画的那张。”
安枝愣了一下。
那幅树。
就是高二下学期在画室写生时画的那棵。那天很热,她蹲在田埂上画了一上午,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眼前一黑就栽了。
她回:“什么时候?”
景秋白:“下周六,在你们那边的市美术馆。你离得近,来吗?”
安枝没马上回。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灰蓝灰蓝的,冬天还没过去。
她又低头看消息,打字:“我看看时间,没事的话我就过去。”
景秋白:“好,你想来就告诉我,我帮你留票。”
安枝回了一个“好”。然后她把手机塞回枕头下,慢慢躺下来。夏琪的呼吸很轻,安枝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高二那个夏天的颜色:田埂、树、热、汗、眼前一黑。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原来没有。
那个夏天的事,像一卷被压在箱子底下的旧画纸,现在被人扯出来了一角,呼啦一下全展开了。
那年夏天来得很早。画室组织去郊外写生,山里闷热,太阳从早上就白花花地照着。
大巴开到山脚,画室的人三三两两背着画板往田埂方向走,安枝和景秋白走在一块儿。景秋白帮她提了一桶洗笔水,她背着画板和颜料,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听说这地方有棵特别大的树,好多人都去画它。”景秋白说。
安枝:“那我得跑快点儿,占个好位置。”
景秋白笑:“你跑吧,我追你。”
安枝真的小跑起来。她跑步快,几下就把景秋白甩在后面了,景秋白在后面喊:“你慢点!一会儿中暑了别找我!”
安枝回头朝他笑:“不会的!我带了水!”
她找到那棵树时,周围还没什么人。树冠大得吓人,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老人手上的筋。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地上全是碎金。安枝在田埂边支好画架,把遮阳帽往头上一扣,开始画。
画室的人陆续到了。有人在她旁边支画架,有人跑去树荫下坐。景秋白来得晚,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选了位置。她冲他招了招手,他也招了招。
安枝画画的时候很安静。她不聊天,也不看别人。她就那么坐着,眼睛在树和画纸之间来来回回。天太热了,汗从她鬓角流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接着画。
中午,画室的人陆续去旁边的小卖部买水买饭。景秋白过来叫她:“安枝,去吃点东西吧,你画了一上午了。”
安枝:“我再画会儿,叶子反光那个地方还没弄好。”
景秋白:“你记得喝水,画完来找我。”
安枝:“没事,我刚喝了水。你先去,我一会儿过去。”
景秋白皱了皱眉,没走。他把自己包里的一瓶矿泉水拿出来,放在她画架旁边:“那再喝两口,我一会儿回来。”
安枝点了点头,手没停,景秋白走了。她没喝那瓶水,她想把那一小块反光画完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