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很快就不再关心那台电话机的命运了。
午后,一阵轻快而富有节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见在那片墨绿色的冷杉林尽头,一道白色的影子正如闪电般疾驰而来。
那是一匹通体漆黑、毛色如绸的纯种马。马背上坐着一位十七岁上下的少年,穿着裁剪极佳的米白色亚麻猎装。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在他金褐的短发上,勾勒出他深邃而柔和的侧脸。
少年在别墅前的碎石地上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
“下午好,克里斯叔叔。”少年将马缰递给亚瑟,走向克里斯。
“亨利?”克里斯眉宇间的阴云在见到少年时悄然散开,“这个周末伊顿公学没有安排击剑或赛艇训练吗?怎么有空跑到温莎的林子里来?”
这位名叫亨利的少年,是英国德文郡卡文迪公爵的合法继承人,其家族徽章早在几个世纪前就镌刻在了上议院的穹顶上。
“学院的课程确实繁重,但我听说您从布达佩斯回来,还带回了一位小客人,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来拜访一下。”亨利微笑着递上几封信函,“来的路上遇到了邮递员老杰克,我自作主张替您将这些急件带了过来。”
他的声音清冽,带着标准的伦敦贵族口音,恰到好处的礼貌中又透着晚辈的亲昵。
晚秋站在克里斯身后,安静地观察。
克里斯接过信件,随意翻了翻,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请柬,但其中夹杂着几张边缘带着红蓝斜纹的薄纸。
那是航空邮简。
晚秋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是的,除了电话,人类还有一种最古老也最可靠的交流方式——书信。
电话线会被拆除,信号会被监听,但每一天,成千上万贴着女王头像邮票的信件会从希思罗机场出发,跨越欧亚大陆,降落在东方。
只要她能弄到邮票,只要她能避开克里斯的视线把信投出去。
“这位就是卡塔琳小姐吗?”亨利注意到了门边那个宛如精致洋娃娃的女孩。
他往前几步,单膝蹲下与她平视,灰蓝色眼眸里满是温柔,“你好,卡塔琳。我是亨利。初次见面,我带了一份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镶嵌着珍珠和珐琅的鎏金小扁盒。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盒子顶盖弹开,一只用蜂鸟羽毛拼接的机械鸟升了起来。它不仅会转动脑袋、扑腾翅膀,还发出了清脆婉转的鸣唱。
晚秋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它叫蓝鸟,不会飞走,也不用喂食。”亨利将它放在她手心,“无聊时,它随时愿意为你歌唱。”
“谢谢你,亨利。”晚秋攥紧盒子,顺势仰起头,“可是……你的这只鸟,能飞到天上,给妈妈看吗?”
亨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小女孩口中的天上是什么意思。他温和地笑了,指着克里斯手里的红蓝条纹信纸:“只要用那个写上信,再贴上邮票,风会替你送到她身边的。”
克里斯的眼神也暗了下来,他走上前,“如果你想写信,卡塔琳,我可以让亚瑟给你准备全套的羊皮纸和彩笔。”
“我想要那种带红蓝花纹的纸片。”晚秋指着航空邮简,眼神充满希翼,“亨利,镇上的邮局远吗?”
亨利看着那只苍白细瘦的小手,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他站起身,礼貌地看向克里斯:“克里斯叔叔,如果卡塔琳的身体允许,也许我明天可以带她去一趟温莎镇?坐马车去,不会太颠簸。一直闷在屋子里,对病后的恢复也未必是好事。”
去温莎镇?那她就有机会去邮局寄信。晚秋兴冲冲地看向克里斯,克里斯会同意吧?
克里斯迟疑了片刻,但看到女孩眼里难得的鲜活身材,最终还是妥协了。
当晚,晚秋将自己藏在柔软的羽绒被里。
她借口要画画,要来了一只细头钢笔和信纸。写完后,她将邮简折叠封死,端端正正地写下上海杨浦的地址,然后塞进枕头下。
第二天清晨,为了照顾晚秋的身体,亨利安排了一辆减震极好的墨绿色敞篷马车。
马车平稳地驶入温莎小镇。晚秋坐在柔软的天鹅绒垫子上,像个好奇的孩子四处张望。
“卡塔琳,看那个红色的’胖士兵’。”亨利指着街角一个带有皇冠标志的圆柱铁桶,“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邮递员会准时来取信。”
马车在广场停下,一位路过的老教授认出了亨利。
“哦,日安!亨利少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教授显然遇到了一些关于拉丁文翻译的学术问题,拉着亨利便开始滔滔不绝。亨利有些抱歉地回头看了看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