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一辆挂着政府特别通行的黑色奔驰轿车缓缓驶入高耸的铁艺大门。
主楼里的空气放佛在一瞬间凝固了。原本还在厨房里低声推诿责任的女仆们立刻噤若寒蝉,在女仆长的催促下排着队快步走向一楼大厅。老管家迅速整理了一下笔挺的燕尾服,带上雪白的真丝手套,率领众人站在大理石台阶下。
这座庄园真正的主人,布达佩斯议会主席候选人巴托克先生,提前回来了。
晚秋是被女佣玛莎从暖和的被窝里强行拉起来的。
为了迎接男主人的归来,哪怕她刚退烧,身体虚弱得连站立都费劲,也必须穿戴整齐地出现在餐桌上。
玛莎给她套上了一件深蓝色天鹅绒连衣裙,衣服明显有些大,领口边缘那道狰狞的疤痕若隐若现。“卡塔琳小姐,别让老爷等。”玛莎着急地拽着她。
晚秋没有出声,任由她拉扯着。
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她非常清楚今晚的晚餐意味着什么,她焦心地忧虑自己能不能扮演好卡塔琳的角色。
当晚秋走进餐厅时,长条橡木餐桌已经坐满了人。
巴托克先生坐在主位,他穿这身灰色的定制西装,有些发福,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薄唇衬着人几分不近人情。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和坐在他左手边的克里斯低声交谈。
听到脚步声,巴托克先生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餐桌,轻飘飘地落在桌尾的女孩身上。
“用餐吧。”巴托克先生淡淡地开口。
克里斯坐在巴托克夫人对面,他今晚换了一身暗纹黑西装,深棕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深邃莫测。
他看了晚秋一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嘴唇和过于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维也纳的会议很成功。”巴托克先生切着盘中带血丝的牛排,语气中透着一丝志在必得,“但布达佩斯这边的选情依然焦灼。克里斯,你在议会的那些老朋友,态度如何?”
克里斯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声音不疾不徐,“只要您的民调支持率不跌,他们手中的选票就不会跑。”
“民调……”巴托克先生冷笑一声,放下刀叉,“维持完美的民调,首先要保证家族内部没有任何丑闻。”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巴托克夫人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对面的莉莉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被巴托克先生凌厉的眼神扫过,才赶紧捂住嘴。
“我听管家说了昨晚的闹剧。”巴托克先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庄园里的环境太喧闹,布达佩斯的空气也不适合休养,卡塔琳,你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晚秋的心底猛然一沉。
“我已经让秘书联系了巴拉顿湖畔的圣玛格丽特修道院学校。明早,司机会送你过去。”
“我们家在巴拉顿的亲戚愿意做卡塔琳的监护人。”巴托克夫人跟着说。
晚秋立刻明白了巴托克先生的打算。20世纪80年代,欧洲盛行建立修道院学校,专门收容政商名流家里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放逐那些犯过重罪、抹黑家族荣誉的女孩。
她在桌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正飞速思考如何选择,是当场晕倒来拖延时间,还是选择暂时离开这里。
“不行。”
一道低沉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打断了巴托克先生的审判。
巴托克先生的眉头拧紧,“克里斯,你的建议?”
“我愿意收养卡塔琳。”克里斯说道,“我来做她的监护人。”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巴托克夫人眼底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即能送走碍眼的东西,又能和政坛新秀拉近关系。
巴托克先生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的目光在克里斯和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晚秋之间来回扫视。
“管家。”巴托克先生转过头,“把我的私人律师叫来起草文件。”
一直站在阴影处的老管家,此刻脸色却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吩咐佣人去喊律师,自己则快步走上前,用极快的语速在克里斯耳边低语:“你疯了吗?”
克里斯微微侧过头,冷冷瞥了眼这位在巴托克家做了一辈子奴仆的父亲一眼,那双眼神里毫无父子间的温情。
“父亲。”他的声音不大,“别教我怎么做事。”
晚上十点,书房里的协议正式签署完毕。
克里斯没有在巴托克庄园多停留一秒,他下楼时晚秋坐在沙发里,旁边的女仆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藤编手提箱。
晚秋知道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几盒抗排异药,但她不明白的是怎么没有人征求她本人的意愿,没人在乎她是想去寄宿学校,是留在家里,还是选择克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