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
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又像是被裹在厚厚的棉絮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那无边无际的、抓着心脏的钝痛,还在一下下,往骨头缝里钻。
跟着是一阵尖锐的耳鸣。
就像生锈的锯子拉扯着神经,猛地将他从混沌的深渊里,狠狠拽了出来——沈听风霍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他剧烈地喘息,像条离水的鱼,胸口大起大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是梦?
那个全是惨白灯光、消毒水气味和她逐渐冷却的手是噩梦?
他下意识往床边摸去。
没有碰到冰冷的不锈钢护栏,而是陷入了一片柔软。
是床单,家里卧室的纯棉床单,触感熟悉得让他一颤。
视线逐渐的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卧室的天花板,那盏她亲手挑的、带着简约藤编纹路的吸顶灯,正静静悬在上方。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空气中切出几道朦胧的光柱。
不是医院里惨白刺目的顶灯,没有嘀嗒作响的监护仪,更没有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沈听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被子顺着腰腹滑落。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滚,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只穿着居家短裤,皮肤完好,没有连日陪护的憔悴青白,手臂也没有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酸麻僵硬。
他摊开双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没有因为死死攥握而留下的深痕,也没有洗不掉的、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这不是他的手。不,这就是他的手。是以前的,还没被绝望和悔恨磋磨得骨节突出、青筋毕露的手,是连手指上的戒指都闪着光的手。
一个荒谬绝伦又令人头皮发麻的念头,像惊雷一样劈进他的脑海。
他扭过头,脖颈因为过度僵硬,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身旁,有人。
苏知意侧躺着,面向他这边,还在沉睡。海藻般的长发散在浅灰色的枕头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她的呼吸均匀悠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脸颊泛着睡眠时自然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柔软无害。
和他几分钟前恍若在梦里看到的,那个形销骨立、吸着氧气、仿佛一碰即碎的剪影,判若云泥。
沈听风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他怕。怕这是一碰就碎的幻觉,怕这只是那个漫长噩梦尽头,大脑施舍给他的一点可怜安慰剂。
更怕确认了她是真的之后,他配不上这一场重来。他的手在空中悬着,指尖微微蜷缩——那双手,前世握过她越来越凉的手,却从来没有真正握紧过她。
他颤抖着伸出手。手指在距离她脸颊几厘米的空中悬停,筛糠一样抖。最终,轻轻落了下去。
温暖的、细腻的、有弹性的、有温度的肌肤。
真实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窜上,瞬间击穿了他所有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另一只手捂住嘴,眼睛瞪到胀痛,血丝迅速爬满眼白。
不是梦。
或者说,那个地狱般的未来,才是梦?
他转身,几乎是跌下床,赤脚踩上木地板。膝盖一软,扶住床头柜才没跪下去,目光像落水者找浮木,疯扫着周遭。
床头柜上,摆着他们的婚纱照相框。她穿白纱,靠在他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旁边,是他的手机。
他抓起手机,指头哆嗦着按亮屏幕。
日期,赫然显示着:2021年4月15日,上午7:08。
是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