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所当然,永不枯竭。
直到此刻,他握着这只正在一点点冷却、流失的手,才被巨大的、迟来的恐惧攥住喉咙。
他要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不再爱他,那或许还能挽回,而是因为他,一点一点,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这病,是她给他的最后通牒。
三个月前,她拿着体检报告坐在他对面,说“沈听风,我们离婚吧”。他当时正在开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别闹了”。那是她最后一次跟他提要求。
主治医生傍晚来过,拍拍他的肩:“家属也保重,医学有极限,剩下的……看奇迹吧。”
奇迹。
他沈听风配得上什么奇迹?
走廊里有人在哭,不是嚎啕,是压在喉咙深处、断断续续的,像漏气的风箱一样的哽咽。隔了两道门,依然听得见。
护士推着不锈钢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细密声响。
头顶荧光灯管有一根老化了,发出持续的微弱电流声,和监护仪的滴答搅在一起,把时间搅成一锅粘稠的浆。
沈听风鼻腔一酸,视线模糊了。他低头,额头抵上不锈钢护栏,他抿紧嘴,喉结上下滚了几次,没忍住,眼泪砸在白色床单上。
沈听风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发烧到39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他感觉有人用凉毛巾一遍一遍敷他的额头,有人喂他喝水吃药,有人整夜握着他的手。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他动了一下,她立刻就醒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一口气说:“终于退烧了,吓死我了。”
那时候他还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
沈听风想起结婚那天,他掀起她的头纱。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星。她说:“沈听风,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了。”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好像只是笑,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他没说:“你也是我的。”
他从来,都没说过。
沈听风把额头从护栏上抬起来,凑近了一些。
她的脸就在眼前,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张,面罩上的雾气在每一次呼吸中轻轻聚了又散。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多到它们挤在嗓子眼里互相踩踏,谁也出不来。
“你也是。”沈听风说,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你也是我的家,一直都是的。”
停了几秒,没有回应。监护仪的曲线平稳地画着起伏,没有任何变化。
“对不起。”沈听风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更低了。“对不起,知意。我知道说这个没用……”
她还是不动。
他把她的手收紧了一点,只一点点,怕弄疼她。手指擦过手背上那条因输液鼓起的青色血管。
他轻握着她的手,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她中指那颗熟悉的小痣。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颤动。
监护仪的滴答声,似乎也跟着变了调。屏幕上原本平稳的心率曲线,突然向上跳了一下,沈听风猛地抬起头,心脏狂跳。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穿着碎花裙子的苏知意,站在春风拂过的海棠树下,回头对他笑。笑容明媚,晃得他睁不开眼。
悔恨没顶而来。他蜷在椅子上,轻握着她的手,像握着最后一根浮木。病房灯光惨白,照着这方寸之间的生离死别。
他太累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混着绝望,拖着他往下沉。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