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色是介于夜与昼之间蟹壳青。
沈听风站在厨房里,身上是昨晚那套没换的睡衣,头发有些乱,眼下是睡眠不足的淡青。但他站得很直,动作也静,只有打开冰箱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被刻意放缓的低哑呻吟。
沈听风拿出了小米和一小块南瓜。小米倒在掌心,是金黄色均匀的颗粒,像一小撮干燥的、温暖的沙。
打开水龙头,调到最小的水流,让水如丝线般注入,手指在水下轻轻地、一遍遍地淘洗。水流声很细,近乎温柔。
这是“梦里”没有的步骤。或者说,是“梦里”的他从未在意过的步骤。苏知意胃不舒服时,会给自己熬这个。
小米要提前浸泡半小时,南瓜要选老南瓜,去皮去瓤,切得极薄,才能和小米一同煮化。火候要小,要一直看着,防止米油噗出来。苏知意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就着厨房的灯光看书,偶尔用勺子慢慢地顺着一个方向搅动。
他当时在干嘛?大概在书房对着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或者已经出门,在晨会前喝着便利店买的冰美式。
沈听风将米和水按记忆中模糊的比例倒入小砂锅。南瓜切成勉强算得上“薄”的片,铺在上面。他没有搬凳子,就站在灶台前,拧开最小的火。蓝汪汪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安静。
等待水开的间隙,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盒嫩豆腐,几根香菜,还有两个无菌蛋。嫩豆腐小心地切成方丁,放入盘中,淋上一点薄盐生抽和香油。香菜切细的段,撒在豆腐上。
鸡蛋磕入碗中,用筷子打散,加一点点温水,用筛子滤去泡沫,倒入两个炖盅。水开了,他将炖盅放入蒸锅。
粥锅开始冒起细密的小泡,他拿起勺子,学着记忆里她的样子,顺着一个方向,缓慢匀速地搅动。米香和南瓜的甜香,被热气一点点蒸腾出来,在清晨寂静的厨房里无声弥漫。
沈听风没有看时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粥从清变浊,从疏到稠,看着米粒和南瓜的界限逐渐模糊,融合成一种柔和的淡金色。他的动作很生疏,手腕会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但他很认真,眉头不自觉地微蹙着,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不容有失的工程。
窗外的天光,从蟹壳青,渐渐过渡成鱼肚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带着暖意的金边。
蒸锅的气孔开始有力地喷出白色蒸汽,带着蛋羹的香气。他关火,但没立刻揭开盖子。粥也好了,他关了火,盖上砂锅盖子,用余温继续焖着。
他走到厨房门口,侧耳听了听。卧室方向,一片沉寂。
他走回来,拿出两个白瓷碗,两双筷子,两个小勺,摆在餐桌上。豆腐,蛋羹,一一摆好。最后,他盛了两碗,一碗略满,一碗稍浅。稍浅的那碗,他用勺子轻轻在表面刮了刮,舀走了最上面一层可能凝结的、稍厚的“粥皮”。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餐桌的另一头,在背对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泛白,呼吸放得极轻,目光落在对面那碗被他“处理”过的粥上。
像个等待老师批阅作业的、紧张又怀着渺茫期待的学生。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或许更短。卧室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沈听风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脚步声,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有些虚浮的节奏。那声音穿过客厅,来到餐厅。
沈听风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很短的一瞥,随即移开,落在了餐桌上。
沉默。比清晨厨房的寂静,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
穿着睡衣,头发或许还有些凌乱,站在几步之外,用那双总是过于清醒的眼睛,审视着桌上这顿过于“完整”、甚至显得有些刻意的早餐。审视他“反常”的早起,审视这锅明显花了时间的粥,审视这些她不舒服时才会给自己准备的、清淡到极致的配菜。
他没有发出任何邀请,也没有试图解释。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双手在桌下,无意识地、紧紧地交握着。
苏知意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没有选择他旁边,也没有选择更远的斜对角,就是正对面。一个标准的、可供审视的距离。
沈听风终于抬起眼。
苏知意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粥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感动,甚至连困惑都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掩盖了。只有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更淡一些。
她伸出手,拿起了勺子,舀起一勺粥。动作很慢,勺底轻轻刮过碗沿,没有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将勺子举到唇边,微微张开嘴,将粥送入口中。
沈听风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她小巧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是第二口。依旧很慢,咀嚼的动作几乎看不见,只有腮边极其细微的牵动。
她没有碰那碟嫩豆腐,也没有碰那盅蛋羹。只是专注地,一口,一口,吃着那碗小米南瓜粥。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碗沿,勺子顿了半秒,又稳稳地舀起了下一勺。目光始终低垂,看着碗里,或者虚空中某一点,就是不看他。
时间在极轻的勺碗碰撞声和她缓慢的进食动作中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沈听风也拿起勺子,开始吃自己面前那碗。粥入口,温热,软糯,带着南瓜自然的清甜。味道……似乎还行。但他吃得味同嚼蜡,全部的注意力,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对面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