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墨,夜幕四合。
白日里,利州江畔的喧嚣欢颜尽数褪去,晚风穿街绕巷,携着沉沉凉意漫遍全城,一股莫名的压抑氛围,悄然笼罩了整座城池。
武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暖光堪堪框住一方案几。武士彟垂眸凝视桌案上那面古朴青铜镜,镜身刻着“避厄安身”四字,微凉的铜气透过指尖蔓延开来,让他心头莫名发紧。
“咚——”
书房木门被猛地撞开,一名家丁踉跄扑落在门槛之上,衣衫破损、满身风尘,气息紊乱至极,语声带着极致的慌乱:
“老爷!都督府被禁军层层围住了!京中传下密谕,言李都督私结旧党,有负圣恩,如今府邸已被层层封禁!”
武士彟豁然起身,眉眼骤然凝紧:“私结旧党?”
“亲军已然围府彻查!府中搜出多封往来旧信,字迹确凿、物证留存,此事已然无从辩驳!”
家丁口中的旧党,便是数年前事败伏诛的旧臣李艺。
短短一瞬,武士彟浑身气血骤沉,面色瞬间凝重如墨。朝野暗流,朝堂旧怨,竟一路牵连至偏远利州,这般风波,绝非地方州府能够承接。
急促脚步声自外而来,杨氏搀扶着年幼的武照匆匆入内。
杨氏瞥见家丁狼狈模样,心头骤惊,脸色瞬间惨白,到了唇边的问询尽数哽住。
武照手中端着的汤药应声倾洒,滚烫的药汁泼落在稚嫩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分毫灼痛——只因左手掌心那道凤尾红痕,正骤然发烫,灼热感顺着肌肤蔓延,灼得人心头发悸。
无端祸讯、满城压抑、掌心灼痛,三重寒意骤然席卷而来。十岁的武照,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惶惑不安。她隐隐察觉,掌心这道与生俱来的印记,似乎总与突如其来的风波祸事紧紧相连。
窗外远处,都督府的方向,赤红火光冲破沉沉夜幕,灼灼映亮了半边天际。
夜色中,肃穆的传谕声层层传开,穿透街巷夜色,清晰落入耳中:
“遵京中谕令!利州都督李氏牵涉旧案,证物确凿,即刻封禁府邸,拘拿彻查!”
巨木撞门的轰鸣、妇孺惊惧的啼哭、兵刃轻撞的脆响交织缠绕,昔日赫赫威严的都督府邸,一夜之间,沦为满城惶恐的源头。
趁着父母心神大乱,武照悄无声息从侧门溜出,快步攀上武府院墙那棵老槐树。登高远眺,视野一览无余——整座都督府被层层火把环绕,灯火森严、密不透风,晚风裹挟着烟火焦气与细碎哭声,遥遥飘荡而来。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凤尾红痕依旧温热,微光隐现,如同一簇藏于掌间、生生不灭的星火。
“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少年嗓音。
梁小虎不知何时已然翻上墙头,眼底盛满惶然,掌心紧紧攥着一根防身短棍,身形紧绷,满是不安。
武照迅速攥紧五指,将掌心所有异样尽数藏起,轻声反问:“没什么。你父亲呢?”
“在军府值守待命。”梁小虎喉结重重滚动,语声发颤,“今夜全城戒严,内外隔绝,寻常人一概不得出入。我想过去看看,我表妹还在都督府里。
武照凝望着远处冲天火光,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过不去的,府外街巷尽数被封,根本无从靠近。
两个孩童并肩坐在高高的墙头,静静望着被火光染红的沉沉夜空,周遭只剩晚风呜咽,满城寂静,唯余远方不绝的细碎悲声。
不多时,一道嘶哑悲愤的男声遥遥传来,穿透层层夜色,清晰回荡在利州上空,满含不甘与冤屈:
“我李氏归唐数载,恪尽职守、忠心耿耿!此冤屈,绝非实情——”
话音陡然断裂,戛然而止。
风声骤寂,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