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绳要断了。
武照盯着那截被刺史公子徐大一脚踹松的木桩,牙关紧咬。昨夜宴饮时徐大就对父亲出言不敬,今日宿醉未醒,竟又踹桩泄愤,自己坠江摔了满身泥水不说,凤舟赖以固定的缆绳已松脱半圈,一截绳头垂落浅水之中。
而此刻,发令官已经站上了高台,红色令旗正在举起。
来不及了。
武照攥紧袖中那把未开锋的短匕,猫着腰沿栈桥溜向凤舟尾部。桨手们背对她调整座位,鼓手梁小虎的视线锁死在对面的墨黑龙舟上。没人注意一个十岁的小丫头。
刀刃卡进湿漉漉的绳股里,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压——
"嚓。"
断口整齐。浸了水的绳子无声坠入江中。
几乎在她收手的同时,令旗落下,鼓声炸响。朱红凤舟与墨黑龙舟同时射出。水花溅了她一脸,湿透的胡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她蹲在栈桥阴影里,看着两条龙舟争相破浪。
赛程过半,前方回龙湾暗流湍急,是整场最险之处。墨黑龙舟依旧领先一头,鼓点愈发激昂。凤舟后排桨手脸色骤变,厉声嘶吼:"不好!右后桨被绳索缠住了!"
满船人心骤然悬起。梁小虎心头一紧,转瞬又松——万幸!方才那截残绳入水漂浮,缠绕桨手的不过是小小一截,阻滞虽有,却不至船毁人危。恰恰这片刻阻滞,凤舟船头微微偏斜,被回龙湾汹涌暗流侧面一推!
"借力稳舵!全速冲刺!"老舵手厉声嘶吼。
赤红凤舟借暗流之力骤然提速,以惊险刁钻之势切入弯道内侧,转瞬与外侧的墨黑龙舟并驾齐驱!凤舟全员士气暴涨,号子震天。墨龙舵手调整不及,弯道外侧多走半步水道,错失先机。
红绸掠舟而过——朱红凤首以不足一尺的微弱优势,率先冲破终点!
"凤舟胜!凤舟夺魁!"
裁判高声宣告,声响响彻整条嘉陵江。梁小虎高举的鼓槌骤然僵在半空,满眼难以置信。西斜暖阳穿透水雾,洒遍江面。彩屑纷飞,波光潋滟。
武照此刻已立在凤舟船头。她高举船桨,身姿挺拔,逆光而立,满身金辉,风骨凛然。梁小虎怔怔凝望,心头五味杂陈。
赛事落幕,人潮渐散。墨黑龙舟归泊僻静滩涂,桨手默然收拾器具。梁小虎纵身跳落沙滩,俯身细看,沙中竟是一枚半埋的青白古玉佩。他拾起拂去细沙,翻转背面,两枚古朴篆字映入眼帘:左符。
他眉头紧锁——分明是军中兵符左半。徐大纨绔子弟,怎会持有此物?
不远处,武照正悄然折返。她抬手轻按衣襟内侧,隔着衣料清晰感知到,怀中虎符与梁小虎手中左符正在产生一缕微弱却真切的磁吸共鸣。识海深处,一声清越凤鸣伴金石轻鸣叮咚作响。
武照豁然明悟。徐大落水遗失、被梁小虎所得者,是兵符左佩;她江滩拾得的青铜残片,是与之对应的右符。二者相合方是完整古朝信物。
可此符为何一分为二、流落利州?为何唯独自己的掌心凤痕能与之共鸣?
另一边,落水失符的徐大被家丁救回,裹毯烤火,浑身湿透,颜面尽失,眼底阴鸷狰狞,死死盯着武照离去的方向,咬牙低吼:"黄毛丫头,害我当众出丑!此事没完!"
夕阳沉山,霞光敛尽。万顷金江归于暮色,江岸庆典鼓声余韵袅袅,江水拍岸,韵律逆转。看似太平的利州城,命运轨迹已然悄然改写,一场汹涌莫测的风云变局正在暗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