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补品就送到了裴令仪的院门口。
来的是王氏身边的一个丫头,穿得比寻常仆妇体面些,抱着个红漆匣子,见人就堆起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小姐安。夫人说昨儿刚进门,礼数不周,特意让奴婢送盅血燕来,给大小姐补补身子。"
绿枝先迎上去,伸手接过那匣子,嘴上也不饶人:"哟,血燕,好东西。"她掀开盖子瞅了一眼,又合上了盖子,"难为夫人记挂着。"
那丫头脸上的笑纹没变,又福了福身子,这才退了出去。
裴令仪坐在窗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想也知道,昨夜王氏必会派人查她。账本长在她脑子里,谁又能查得着?
"绿枝。"裴令仪开口,"把燕窝拿去厨房,热了分给院里的人。"
绿枝愣了一下:"姑娘,这是给您的。"
"我吃不得。"裴令仪的语气十分平淡,"太补。"
绿枝抱着匣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嗓子嘀咕一句:"姑娘就是心善,这血燕金贵着呢,白白便宜了底下人。"她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倒听话,一溜烟往厨房去了。
裴令仪没理会她的碎嘴。她今日另有正事,进府第二日,她要过一遍府里的人事,明面上是替祖母分忧。
裴令仪先去了祖母屋里请安。
老太太刚用过早膳,手里还捧着茶。瞧见她来了,神色比昨日和缓了些:"令仪来了。"
"孙女儿想着,府里新添了人口,人事乱,想替祖母分忧,帮着理一理各处的账目和人手。"裴令仪把话说得周全。
祖母抬眼看她,并没有立刻应声,先呷了一口茶,才慢慢点了头:"你娘在世时,这些也是她在操持。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去吧,各处看看,别太累了。"
老太太是肯了,可也没把中馈交给她,只许各处转转,不许碰账。祖母心里在等,等看这两个人谁先沉不住气。
裴令仪应了一声,这才退了出来。她本也没指望一口吃成胖子,今日要做的,是把亡母留下的旧人,先一个个拢到身边来。
她先去的是账房。老周头在侯府管了二十年的账,是亡母留下的人。王氏进府之后,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被挤兑得厉害,这几日正琢磨着要辞了差事回乡。
裴令仪到账房的时候,老周头正伏在案上,一笔一笔誊着旧账。见裴令仪进来,连忙起身作揖:"大小姐。"
"周叔。"裴令仪没端架子,"我娘的旧账,还在吗?"
老周头手一顿,抬头望她一眼,眼里有点东西闪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在的,夫人当年的账,我都锁在柜子里,一本没少。"
"先别动。"裴令仪说,"往后有用。您帮我记着,这些账,谁要都不许给。"
老周头怔了怔,随即重重应了一声:"哎。"
话说到了这里,他又犹豫起来,压低了嗓子补一句:"大小姐,王夫人昨儿夜里,让人来问过账房的钥匙。"
裴令仪眉心一动。来得真是快。
"您怎么回的?"
"老奴说,钥匙在老夫人那儿,没老夫人的话,谁也不能开。"老周头弓着背,把这番话说完,"那人才走。"
裴令仪点点头:"周叔做得对。往后谁问,都这么回。"
裴令仪没再多说。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老周头就是被王氏用一桩假账逼走的,被逼走的时候,那些旧账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这一世她先把人留住。
从账房出来,裴令仪往浣衣房去。还没走到,就先听见了吵嚷。
翠嬷嬷是亡母的陪房,伺候了亡母一辈子。前世王氏进府没几个月,就寻了个偷盗的由头,把翠嬷嬷发卖了。等裴令仪想起来去寻人,人已经被卖去了北边的苦寒地,走的那年冬天,冻死在了路上。这笔账,她记在王氏头上。
"我没偷!那镯子不是我拿的!"
裴令仪脚步慢下来。这是翠嬷嬷的声音。
她转过月洞门,就看见浣衣房门口围了一圈人。翠嬷嬷被两个粗使婆子按着,头发散了一半,一张脸涨得通红。王氏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块帕子,脸上是惯常的笑。
"我也没说一定是嬷嬷偷的。"王氏温声细语,"只是这镯子是我进门那日老太太赏的,昨儿夜里不见了。嬷嬷是浣衣房的人,进过那屋子,总得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