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补药,这一口药入口,令仪就尝出了一丝不对。
汤药还是那股熟悉的苦味,可苦味的底下,压着一丝涩意,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她端着那只碗,没有立刻咽下,只含了一口在嘴里,在舌尖上过了过。
她在边关长大,见过军中防毒的手段。军中的老卒都懂,那有毒的东西,入口总带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这样的怪味道,不该出现在补药里。
她端着碗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药气扑鼻而来,那股铁腥气混在药香里,若有若无地飘着。若换作一般人,怕是尝不出来。可她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不该有的手段。
她没有声张半点,只把那口药吐回碗里,顺手把碗搁下,又若无其事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边。
"药有些凉了。"她对外间伺候的翠嬷嬷说,"劳嬷嬷,再热一热。"
翠嬷嬷应声去了。令仪这才把碗放下,声音放得很轻:"嬷嬷,方才那碗药,别倒。药渣,也留着。"
"大小姐?"翠嬷嬷愣了愣。
"我屋里的事,嬷嬷替我看着些。"令仪笑了笑,"这几日,进我屋里的东西,都仔细些。"
翠嬷嬷脸色微变,却也没有多问,只重重地点了头,把那只碗和药渣,小心收了起来。她心里十分清楚,大小姐这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挑明。
当日下午,令仪便让老周头,把府里前些日子的采买账,翻了出来。
"前些日子的采买,多了一样东西。"老周头指着一行字,把声音压得很低,"一味药材,叫什么来着,账上写着,是给大小姐补药添的。"
令仪低头去看,采买账上那一行字,记在账册的末尾,签着采买婆子的名字。
"这味药,府里从前,从不曾买过。"老周头接着说,"账上记的是府外采买,经手的人,是外头庄子上的一个婆子。"
令仪没有立刻答话,只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许久。
采买账上记着药,经手的却是外头庄子的人,账还挂在府外。这一手做得干净,若是事情败露,也牵不到正院身上。
"这婆子,是谁庄子上的?"她开口问了一句。
"回大小姐,是,是夫人娘家陪房,庄子上的管事婆子。"老周头压低着声音。
令仪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入夜,她派了心腹出去,去城南的药铺,问前些日子的账。一面又让人盯住了正院那边,看谁在往外递话。
她记得前世里,继母的陪房中,有谁干过这样的脏活。那姓王的婆子,是王氏娘家带来的人,胆子一向很大,也最得王氏信重。这一回买药的,十有八九就是她。
她把账本合上,心里把这一环,又细细过了一遍。药铺的账目和采买账目,再加上花名册,三处都对得上,王婆子就跑不掉。可她心里也清楚,单凭一个王婆子,还扳不倒正院那位。她真正想要的,是后头那两笔账。
天亮时分,药铺那边的消息,就传回了府里。
"城南回春堂的掌柜说了,前些日子,确有外府的婆子来买过一味药,买得不多,二两,说是给主子添补药用的。伙计还记着,那婆子自称是定北侯府的人。他还提起,廿二那日,有个丫鬟模样的人,也来问过一味药,问完没买,就走了。"
"什么时候买的?"
"上月廿三,辰时前后。"
令仪点了一下头,把这一笔记录,记在了账本上。
她放下手中的笔,又翻了翻账本前面几页。王婆子这个名字,她从前的记忆里见过。那一年府里出事,第一个反水的,就是这个婆子。她重活这一回,得让这笔账先记在自己这边。
回春堂的名字、买药的时辰和那二两的分量,全都对得上号。
她又让老周头,把王婆子这个人,从花名册上查了出来。花名册上记着,王婆子是继母陪房庄子上的管事婆子,今年随继母进府,从未领过内院的月钱。这样一个人,忽然替大小姐买药,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