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镇的营门之外,令仪赶到的时候,定北侯的车队已经出营半日。
营门外的沙土上,车辙还新着,她一路快马加鞭,还是晚了一步。守门的兵卒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行了一个军礼,转交一句父亲留下的口信:“京中事莫问,边关事莫管。你回府去。”那兵卒认得她,当年她随军住在营里时,还是个小姑娘。如今她长大了,可营里的事还是老样子。
令仪握着那枚帅帐令牌,指节握得泛了白。
她问沈拓父亲接旨的情形。沈拓答了一句,八百里加急送到的旨意,侯爷当夜整装,天不亮就启程了,把帅帐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件旧物没留。
“收拾得太干净了。”令仪轻声接了一句。
沈拓看她一眼。
“父亲行军半辈子,从不带多余的东西。”令仪说,“可帅帐不是行囊。收拾得这么干净,倒像是怕有人来翻。”
她把令牌握紧了些:“我进去看看。”
她掀帘走进帅帐,果然收拾得空净。
桌案上一方砚台,砚台底下压着一册边贸采买的名录。书箱和夹层都是空的,连帐角的暗格里,都摸不到一张纸。
令仪翻了一圈,在原地站定了,看着那册名录,沉默了好一会儿。
全本的军需账,并不在帅帐里。
她仍然不死心,又从头翻了一遍。书箱夹层与桌案暗屉、帐角砖缝,没有放过任何一处。什么都没翻出来。父亲的这顶帅帐,清得比她的妆奁还干净。她蹲下身去,把书箱搬开来,摸了摸箱子的底,底下是硬实的土,没有翻动的痕迹。她又去看那方砚台,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砚台压着名录,像是随手放下的。可父亲行军之时,从不随手放东西。这册名录留在这里,是父亲留给她的。
“侯爷走前,把帅帐清成这样。”沈拓在帐外等她,声音不高不低,“要么他把账带走了,要么他把它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令仪接过了话,“父亲行军,账从不离身。他若是带走,不会把帅帐清得这么干净。”
她伸手翻开名录,指腹压在一行字上。
边贸采买一栏,记着继母娘家商号的字头。
她记得这个名字,是在侯府见过的一行字。那时她没在意,如今再看到这个名字,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继母的娘家,早在她还没进府之前,就和北境的边贸拴在了一处。
她放下手里的名录,抬起眼看着沈拓:“走,追我父亲。”
快马追出二十里,官道的驿站里,定北侯的车队正歇在站中。
令仪翻身下马时,父亲已经站在驿站门口了。他一身远行的行装,满脸的风尘仆仆,见令仪追了来,脸上又惊又怒:“谁准你出京!”
“孙女是来探父的。”令仪立在马前答话,声音放得温温的,“祖母允的。”
父亲梗了一下,张口第一句问的却是:“你祖母可好?”这句话让令仪眼眶一热。她父亲这个人,天大的事,头一样先问家人。她嫁进侯府那几年,父亲写的家书,每次落笔都是那几句问安的话。
“祖母身子硬朗,只是惦记父亲。”令仪答,“父亲接旨回京,孙女心里记挂,这才追了来。”
“京中事莫问。”父亲打断了她,“边关的事,你也莫管。回府去,陪你祖母。”
“父亲。”令仪站在原地没动,“孙女想问一句账上的事。”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账?”
“军需账。”令仪把两个字说得很清楚,“边关第七年的军需账。”
驿站的大门里头,风裹着沙土灌过来。父亲看了她很久,忽然沉声开口:“你随我来。”
父女俩进了驿站,回身把门关上。
父亲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话:“账上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
“半页烧毁的账,一册抄件,三处对不上的数目。”令仪说,“还有一页被人换过的整页。”
父亲没有回头,肩背却绷了一下。
“那半页账,不是为父烧的。”他说,“为父捡到它时,它已经烧成了那样。为父把它藏进旧物箱,是怕有人再补一刀。”
令仪的指腹按紧了怀里的残账。
“烧账的人,在父亲身边。”她一字一句地说。
父亲没有答话,只沉默着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