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落雪的第一日,萧烈在府衙正厅摆饭。崔延伯也在。
他自述奉雍州府之命巡视泾州军务,顺道在安定住几日。
厅里烧着炭盆,桌上冒着热气,可萧珺坐得浑身不自在。满屋子的小厮婢女垂手站着,她刚要去够那碟菜,旁边布菜的婢女已经先一步替她夹进碗里,动作殷勤,仿佛她是个手脚俱废的人。
她在现代活了三十年,从没让人这么伺候过。
“谢……谢。”她对着那婢女干笑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我自己有手。
对面的两个男人倒习以为常,边吃边聊,说起近日县里的女巫撞鬼案。
“女巫撞鬼?”萧珺的手顿了顿。
“嗯。城里的女巫杨氏,说看见了解思安的鬼魂。”萧烈夹了一筷子菜,说得漫不经心,“鬼魂陈情,说是被看守他的一名士兵杀害。如今两名看守都已逮捕画押,案子已是告破,只差宣判。”
萧珺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女巫、撞鬼、鬼魂陈情——这几样凑在一起,在她听来就是一场排好的戏。
“听见有鬼,是不是怕了?”旁边的崔延伯以为她脸色不好是怕,倒了杯水递过来,声音温和,“这两天莫要出门,府里是安全的。”
萧珺接过水,喝了一口,权当接戏。她没解释——她总不能跟一个古人说,她一个无神论者,听这些只觉得荒唐。
两个男人见她不再多言,便接着商议结案。萧珺竖着耳朵听,越听越觉得离谱:两人竟一致认为这案子证据齐全,可以宣判。而他们口中的“证据”,是女巫杨氏说她见到了被害人的鬼魂,鬼魂说自己是两名看守杀的,看守又画了押。
她到底没忍住。
“什么女巫证词,简直胡说八道。”她放下筷子,“真要方外有灵,大家都去拜佛求鬼判案就好了,还要府衙做什么?”
满屋静了一瞬。萧烈眯起眼,放下手里的东西:“不要胡言乱语。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一个女郎,哪懂这些?”
萧珺翻了个白眼。她没再争辩,只让婢女端水来净了手,正襟危坐:“你把这个案子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案发现场的情形、原告的诉状,都说清楚,我听一听。”
萧烈只当她胡闹,倒也没恼:“行行行,我说给你听。但你要是听不出什么来,讼师什么的就别惦记了,老老实实跟延伯回长安——我已传书给阿母,长安派了人来接你。”
回长安,意味着回到那座满屋子都是“家人”的萧府,继续演那个她并不熟悉的萧敏敏。她宁可留在这破县衙里查案子。
“赶紧说案子吧。”她说。
原来这案子的原告叫解庆宾,是上一任明府任上从长安流放来安定的犯人。死者是他的弟弟解思安。最近安定修筑西防工事,所有流放犯都要参与建造,兄弟俩都在工地上干活。
前些日子,解庆宾突然到府衙递状,说他弟弟解思安被两名看守士兵杀害。差役按他提供的线索,果然在一处废弃的房子里找到了一具被烧坏的尸首——那房子离其中一名看守的家不远。经解庆宾和相熟的流放犯辨认,死者正是解思安。
几天后,城里的女巫杨氏说她见到了鬼魂,地点恰在离尸首不远处的一间房子里,描述的正是解思安。府衙顺理成章地逮捕了那两名看守,二人也承认了杀害解思安的事实。为免满城百姓因孤魂出没而惶恐,府衙这才请了慈云寺的和尚去超度。
萧珺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脑子里已经把这份卷宗拆了三遍:作案动机,没有;作案凶器,没有。证人证言没有一样经得起推敲。而一个与案子毫无干系的女巫,出现得那么及时,鬼魂恰好被她看见,又恰好告到了官府。
这哪里是断案,分明是过家家。
“凶手是两名看守?”她问,“动机呢?凶器呢?验尸的仵作怎么说?”
萧烈答不上来,只道:“女巫既已证实,神灵不会说谎。”
崔延伯沉吟片刻:“案子已经拖了半月。我从长安入泾州,一路上就听人说安定有鬼魂出没。若再不破案,人心惶惶,恐怕要生乱。”
“时间紧,不是误判案子的理由。”萧珺看着他,“你们这判决书一落,那两名看守的命就没了。”
“那是自然,”萧烈斩钉截铁,“害了人,当然要偿命。”
萧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审案子审得跟请神问卦似的。
她定了定神:“明天你带我去见见那两名看守和原告。等我回来,我们再说。如果三天内没有新的线索,你们再宣判,如何?”
屋子里仆人们的目光,和桌上两个男人的目光一起,落在了她身上。连站在角落的阿追都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