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22 章（第1页）

皇帝召萧宝寅入洛阳述职西北军情那日，正是小雪，算起来萧珺已在这里一年有余。

诏书上说，西北边务，须当面陈奏。萧宝寅接了旨，没有多话，只让人收拾行装。南阳公主倒是难得有了精神——她要去洛阳寻一味珍稀药材治旧疾，顺道，还要替萧珺相看夫婿。

当今皇帝是南阳公主的侄儿，她这个做姑母的进京，皇家的脸面摆在那里，洛阳的高门世家，少不得要凑上来。

萧珺原本不想去。可南阳公主拉着她的手，说：“敏敏，娘这一辈子，就剩你这件心事了。”萧珺拗不过，只好应了。

她心里清楚，这趟洛阳，怕不只是一趟相看亲事那么简单。

刑部那纸回文，是到洛阳后才定谳的。李怜生案，刑部采了司州主簿李玚之议：存留养亲，亲终则刑；李母已殁，养亲之目的落空；给假殡葬，足示仁宽——批文一下，李怜生即日伏法。

萧珺听阿追念完批文，许久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白发佝偻、跪在衙门口的老妇人，想起她揣在怀里没舍得喝的那碗热汤。

洛阳是北朝的都城，与长安又是另一番气象。城墙巍峨，里坊整肃，坊门晨启暮闭，更有那闻名天下的永宁寺塔，高得望不见顶，僧钟一响，半个城都听得见。街上汉人的袍服、鲜卑人的靴帽混在一处，胡语与官话交杂，胡商的驼队驮着西域的香料，汉人的书肆里飘着墨香。

萧珺坐在马车里看了一路，心里却想起了读到的杂书关于异族的记录。

书里写鲜卑的贵人子弟改了汉姓，穿着汉人的衣冠，学着汉人的诗书；可他们的父辈，还是骑马弯弓的武人。汉人高门把持着清流的官职，鲜卑勋贵挤不进去，两边都憋着一肚子火。萧

珺在街市上亲眼见过：一个鲜卑武人牵马走在路上，被一个汉人书生指指点点，说“沐猴而冠”；那武人当场拔刀，把书生按在墙上，若不是巡城兵卒赶到，怕要出人命。

她也去过几回佛寺和书肆，见过鲜卑贵妇用生硬的汉话点香，也见过汉人高门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撞翻了胡人的驼队，只丢下一句“贱民让道”。两边谁都不服谁，谁也不肯低头。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现代课本上那句话：融合从来不是靠一道诏书就能成的，是要拿一代人的血和火去煮的。

“胡汉之别，”她心里想，“在这个城里，就是一条随时会炸的火线。”

她在现代见过民族和睦的样子，见过不同的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同一个屋檐下读书的样子。可这里没有“平等”这两个字，只有谁高谁低。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阿追解释这些，便也什么都没有说。

南阳公主替她相看的亲事，倒是热闹。

最热闹的一场，是卢家的二郎。

卢二郎生得温润，谈吐也风雅，可一杯茶没喝完，便拐着弯问：“听闻齐王在西北用兵，麾下铁骑几何？萧府与西行诸镇，想来往来极密。”

萧珺端着茶盏，笑了一下：“郎君问这个，是要替谁数清楚么？”

卢二郎一愣，随即讪讪道：“女公子说笑了，只是仰慕大将军威名。”

“仰慕威名，去听说书便是。”萧珺放下茶盏，“问兵马的数目，我一介女流怎会知晓。”

那场相看，草草收了场。回去的路上，阿追问她：“女郎，卢郎君不好么？”

“好，”萧珺笑道，心里却在腹诽：好愚蠢，旁敲侧击都不会。

今日是王氏的郎君，明日是卢氏的二郎，后日又有郑家、李家的帖子递进来。萧珺被南阳公主拉着，坐在花厅里，一杯茶一盏地见那些人。她拿做律师的眼光打量那些世家子弟：有端方持重的，有谈吐风雅的，也有一坐下便偷偷看她身段、问齐王府有多少田产的。

她面上笑着，心里却只觉得荒唐。她是来苟日子的，不是来嫁人的。这身体的主人是萧敏敏，她连自己都保不住，凭什么再把另一个人拉进这出戏里？

可这话她不能说。她只能让阿追替她把那些人的底细记下来，权当是替原主相看。

崔延伯是第五日到的洛阳。

他来时一身风尘，见了萧宝寅，说的是军府有事呈报，正好赶上将军入朝，便跟来了。话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可萧珺看见他站在廊下，远远望着她与一个世家子弟说话时，脸上是笑着的，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

只有她看见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