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
“住宿环境怎么样?还习惯吗?”
“标准的四人寝,都挺好。”
“室友呢?好不好相处?”
“三个人的性格都挺随和。”
钟辞萧在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半秒钟,似乎在脑海里斟酌着措辞。过了两秒,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朋友,我昨天特意微信知会过他了。你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急事,直接联系他。”
钟颜忻极其敷衍地“嗯”了一声,显然没太走心。
钟辞萧语重心长地继续叮嘱:“有个人在那边照应着,家里老头子也能安心些。”
“知道了,哥。”
“行,那就先这样,有任何状况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挂断电话,钟颜忻将手机从耳畔拿开。屏幕幽幽亮着,微信通讯录的红色小圆点分外刺眼。她点进去,果然看到一条静静躺在那里的好友验证申请。对方的头像是黑色,昵称极其敷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大写英文字母:“S”。验证消息冰冷生硬:“你哥让加的。”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两秒钟,随后毫不犹豫地直接选择了无视。反手将屏幕锁死重新塞回口袋,她推开厚重的宿舍楼铁门,踩着楼梯上了三楼。
寝室里空无一人。她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按下台灯的开关,昏黄温暖的光晕瞬间笼罩了小小的方寸之地。她将今天上课记得密密麻麻的专业笔记摊开,拿着红笔一丝不苟地开始复盘梳理。等把所有的重点难点全部融会贯通后,她才从抽屉深处小心翼翼地抽那本陪伴她许久的厚重速写本,精准翻到昨天随手勾勒的那幅机车夹克初稿。
借着台灯的光,她捏着铅笔开始精雕细琢。极其自然地调整了肩线的弧度,将左侧口袋往下挪了两公分,下摆处则大胆地裁切出了一道流畅的弧形剪影。大修大改了一番后,她满意地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虽然比之前顺眼了许多,但距离她心中完美的解构主义还有一段距离。她执起铅笔,极其笃定地在角落写下两个字:【实验。】
嗡——手机毫无征兆地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她蹙眉拿起来扫了一眼,是贺瑾瑶发来的实时动态,一张直拍某著名高校气派校门的游客照,照片里的贺瑾瑶元气满满地站在正中央,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比了个巨大的心形手势,配文极其自恋:【校园大得离谱,就是这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钟颜忻惜字如金地回复:【知道了。】
贺瑾瑶秒回连环轰炸:【你就回我三个字?!钟颜忻,你到底有没有心?】
钟颜忻面不改色地丢过去两个字:【挺好的啊。】
屏幕那头的贺瑾瑶直接崩溃,发来了一长串长到无以复加的省略号,外加一连串抓狂的表情包。
钟颜忻无声地弯了弯唇,顺手合上厚重的速写本,向后舒舒服服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转了个圈。
四周是一片静谧的夜色。隐约能听到窗外操场上遥遥传来的篮球撞击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夏蝉嘶鸣。九月的上海依旧依依不舍地残存着盛夏滚烫的尾巴,白天积蓄的热浪要一直熬到日落西山才肯堪堪散去,可到了深夜又悄无声息地反扑回来,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她站起身,迈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棂。窗外那株古老的桂花树依旧沉默地伫立在夜色里,尚未吐露芬芳,但她知道,属于桂花的浓郁季节已经不远了。
她在窗前静静伫立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折回书桌前。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掠过手机屏幕上那个依然孤零零躺在验证列表里的黑色头像。
终究觉得毫无交集的必要。她淡淡收回视线,反手将手机面朝下扣在桌面上,啪地一声按亮台灯,随手翻开一本硬壳装的《现代服装结构与制版原理》,借着微光一行行认真研读起来。
书页里正细致剖析着立体裁剪与领口弧度完美契合的力学原理。她从目录的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啃,右手执着荧光笔将重点难点精准勾出,清秀隽永的小楷在空白处写下言简意赅的批注。一笔一划,沉稳有力,宛如她这个人一般,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笃定,绝不拖泥带水。
当视线翻到密密麻麻的第三十七页时,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苏念念在寝室小群里疯狂刷屏的现场直击,兴奋地嚷嚷着社团纳新现场到处都是极品帅哥,顺手还甩来一张像素极其模糊的抓拍照。钟颜忻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选择无视,继续沉浸在纸墨世界里。
夜色渐深,窗外的天空由藏青色逐渐化为浓重的墨黑。校园里的路灯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明亮的光晕透过精细的窗帘缝隙悄悄漏进来,在她的书桌上拉扯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页接着一页,不急不躁地向后翻卷。此刻的她,就像是一个精密度极高的独立星系,在喧嚣繁华的魔都夜色里,静静地运转着属于她自己的、自给自足的安宁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