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听见（第1页）

上海的天黑得越来越早，钟颜忻从裁缝师傅那里回来已经一周了。

那位姓顾的老师傅在淮海路后面的老弄堂里开了四十多年的定制店，三面墙上挂满了半成品的西装，空气里全是羊毛和浆糊的味道。他没有教她画纸样，而是让她站在镜子前面，自己量自己的尺寸。胸围、腰围、臀围、肩宽、袖长、背长，每量一个数据就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对照她之前画的纸样，一个一个地改。

“你之前画的不是不对，是太对了。”顾师傅说，“标准体型的数据是对的，但你不是在做批量生产的成衣，你是在做给人穿的衣服。人是活的，纸样也得是活的。”

钟颜忻花了一整个周六下午在他的店里，改了六次纸样。最后顾师傅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一瞬间，她觉得那一整个下午的折腾都值了。

从那天开始，她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深夜画图。

白天的课排得太满，工作室里也总是人声嘈杂，只有深夜的宿舍才能彻底安静下来。她在书桌上摊开巨大的画图纸，把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从晚上九点一笔一笔画到十一二点，有时候甚至耗到凌晨。

巧的是，沈宥川也是个极度依赖深夜工作的人。

她第一次发现这一点，是在周三凌晨快一点的时候。她刚改完一条袖窿弧线，扣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轻震了一下。以为是某种系统推送，拿起来看，屏幕上跳出的竟然是沈宥川的对话框。

沈宥川：【还在画？】

钟颜忻愣了一下，扣了个问号过去。

钟颜忻：【？】

沈宥川：【你朋友圈。】

钟颜忻这才想起来，十几分钟前她确实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画图纸的局部细节，没有任何文字，就只有简简单单的三字配文“画不完”。当时只是顺手一发，她没想到他这个点还没睡，更没想到他会发消息过来。

钟颜忻：【你怎么也没睡？】

沈宥川：【在录东西。】

钟颜忻：【这个点录音？】

沈宥川：【晚上安静，没杂音。】

钟颜忻顺势靠在椅背上，搭眼扫了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零点五十三分。宿舍里其他人早已发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唯独她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暗黄的光晕刚好笼住图纸上的线条。

钟颜忻：【你在录什么？】

沈宥川：【一首新歌的hook，试了好几个版本都不太对。】

钟颜忻：【哪里不对？】

沈宥川：【情绪不对。歌词写的是深夜，录出来的声音像白天。】

钟颜忻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隐约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有种说不出的抓人，却又讲不出具体哪里特殊。她把手机放回桌上，低头继续改纸样。画了两笔，到底还是没忍住又拿起手机，可对面的对话框已经没了动静。

她指尖在键盘上搭了一会儿，敲过去一行字。

钟颜忻：【那你试试把灯关了录，黑的时候声音感觉会不一样。】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沈宥川：【试了。】

钟颜忻：【有用吗？】

沈宥川：【有用。但录到一半手机亮了，情绪断了。】

钟颜忻：【？】

沈宥川：【你回消息了。】

钟颜忻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在等她的消息。他在黑漆漆的录音室里把手机放在一旁，屏幕一亮，他便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去翻看。

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胸口微发烫，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索性把手机按灭重新抓起铅笔。

可手下的线条却怎么也对不上感觉了。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他说的“情绪不对”。她突然想起自己打版的时候也是这样，状态对的时候，线条仿佛自带呼吸；状态不对，怎么改都是一幅死板的图纸。那种说不清道道不白的灵感，或许和他做音乐的“情绪”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钟颜忻再次划开手机。

钟颜忻：【你平时都听谁的歌？】

沈宥川：【Nas，Jay-Z，朴宰范，Dean，还有一堆你大概没听过的。】

钟颜忻：【Nas我熟，Jay-Z也听过，Dean的歌我听过一些，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