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苍雪掀开车帘,车夫搬来轿凳,沈苍雪利落下轿。
不远处一只木桶倾倒在地,里面的水流出来,不过转瞬之间,便□□涸的大地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片迅速缩小的深色水痕。
一个穿青色汗衫的汉子,肩上搭着一条泛黄的白巾,正梗着脖子,愤懑不平地与对面妇人高声叫骂。妇人一身粗布衣,头发花白,低垂着头,眼神毫无焦距,嘴唇干裂,小声为自己辩解。
旁边有三两路人围观,交头接耳,神色或同情,或鄙夷,也有几个试图劝架的,想把男子拉开但不敢。
“我全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全指着这些水!你……唉!”男子依旧不依不饶。
“这位大哥——”
沈苍雪走上前,刚欲开口,就听见斜后方一个女声先一步响起。
来人上身着一靛蓝对襟短衫,下配一条同色粗麻长裙,头发高高束于头顶,急火火跑来,额角还沾着汗,一过来便挡在那妇人面前。
“对不住,我娘眼睛不便,不是存心的,”她语气局促却清晰,“水的事……我想法子给您补上,您看行吗?”
“补上?”男子上下打量一番女子,嗤了一声,“要是真能补上也就罢了!这年头,水比油金贵,你当水源那么好找啊!”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戳到对方脸上,“还有你,你娘看不见,你怎么还能放任她自己出来呢?这么大个人,连爹妈也看不住?”
谁料那女子一听这话登时就来气了,猛地拍掉男子满是污垢的手指:“这位大哥,都是街坊邻里,谁家不艰难?你有必要把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吗?水源短缺,大家都知道,没人会故意撞掉你的水桶!如果今天撞翻水桶的是位官老爷,你可还敢这样扯着嗓子纠缠不放?”
男子被她一噎,脸色青白交加。
“欺软怕硬,也不嫌臊得慌!”一股热气直冲女子脑门,她胸口剧烈起伏,话语如同连珠,“连基本的尊老爱幼都做不到,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女子身后的妇人仿佛被吓到一般,缩了缩脖子,悄悄拽了拽女儿的衣袖,声音细弱:“霜霜,好了,娘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绿豆糕,别和人打架。咱们走吧……走吧……”
“娘……”李若霜咬了咬唇,怒气未消,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行了。”沈苍雪上前几步,声音不大,却能让周遭瞬间安静。
“这位兄弟,老人家并非有意,姑娘也承诺补偿,再说,也道过歉了,你也退一步吧。知道你难受,但是这样僵持下去对谁都没用。”
男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半晌,狠狠剜了一眼在场所有人,只丢下一句:“……好!好得很!”
说罢,他一把捡起地上的水桶,愤愤而去。
周围人见状,也相继散开。
待他走后,沈苍雪转过身,李若霜已收敛怒容,正满眼感激地望着她,随即开口:“刚才……多谢沈帅解围。”
“无妨,举手之劳,”沈苍雪微微颔首,看了看她旁边沉默瑟缩的老妇人,“天气热,用不用我捎带你们一程?马车就在后面。”
“不用了,”李若霜展颜一笑,那笑容爽利明亮,“我们家离这就几步路的事,沈帅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她顿了顿,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沈帅自己多保重,有缘再见。”
“好。”
沈苍雪目送她搀着妇人缓缓走向巷子深处,李若霜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朝她微微颔首。
望着女子背影,沈苍雪微微出神。她那双眼睛,灵动可人,仿佛一只林间小鹿,而且她的眼神似乎也并不只是单纯的感激,还有钦佩和一丝沈苍雪看不出的东西。
这感觉,竟有种莫名的熟悉。
虽说她今日这身打扮并无甚特别,可在一片灼目土黄与尘灰之间,那抹清澈而沉静的蓝,却蓦然撞进眼底,像极了一朵蓝雪花。
暑气蒸腾,大地皴裂,它却自顾自开着,花瓣细碎,颜色干净,在这焦渴的天地间,悄无声息撑开一小片阴凉。
直到这抹蓝再也望不见,沈苍雪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登车。
一上车,沈苍雪便吩咐彩云:“你回去查查李若霜和苏琴这二人的来历背景,并在她们这两家旁边安排几个人,免得赵子飞狗急跳墙,”她顿了顿,“还有,顺带查查今日遇见的这个姑娘和那个男子,家中都有何人,以何为生,那男子平日风评如何。”
“好,我明白怎么做,”彩云应下后,略有迟疑地开口,“爵帅,您方才……为何要……?那几个散播谣言的神婆好像就在附近,我还担心会遇上她们,到时候免不了一番牵扯。”
“世道艰难,我能帮一点是一点。”沈苍雪一只手捂在肋下,语带无奈。
几息后,她捕捉到彩云话里的另一个重点:“你说……神婆就在附近?都到白云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