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过后,时序慢慢依偎过来,手臂环住撒旦的腰,脸颊贴在他冰凉的丝质衣袍上。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今晚……也一起睡,好不好?”她仰起脸,那双被幻觉洗得清澈的眼睛里,有微弱的恳求,也有某种认命般的安然,“时序哪里都不想去。如果这是梦……那我宁愿,永远不醒。”
撒旦垂眸,看着怀中这具心甘情愿沉溺的灵魂。她的“永远”轻如羽毛,却在此刻重如枷锁——是她为自己戴上的。他未置可否,只是抬手,微凉的指尖拂过她的发顶,一个沉默的应许。
那夜她睡得格外沉,仿佛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这虚构的温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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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她被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唤醒。
并非撒旦亲自来,而是两位面容模糊、举止无声的侍女。她们手中托着的是一件黑色抹胸礼服。
礼服的缎面如同凝固的深渊,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只在身体曲线上泛起幽暗的涟漪。而最刺眼的是胸前点缀的三只金色蝴蝶——它们并非刺绣,而是以极细的暗金丝线与黑色宝石镶嵌出的立体形态,最大的一只翅膀完全舒展,脉络以发丝般的金线勾勒,边缘碎钻在移动时倏然闪过冰冷的璀璨。它们停栖在她左胸心脏位置,栩栩如生,却又是被永恒钉住的冰冷装饰。
“妈妈……为什么要穿这个?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黑色。”时序忍不住发问,声音里带着晨醒的懵懂和一丝本能的抗拒。
没有解释。侍女们沉默而熟练地开始替她更衣、梳妆。微凉的手指解开她睡袍的系带,黑色缎面贴上肌肤的瞬间,她轻轻瑟缩了一下。长发被盘成优雅却略显疏离的发髻,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礼服妥帖地包裹住她单薄的身体,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透明,像个即将被献祭的、精致易碎的瓷偶。
“妈妈……我可以改造一下这件礼服吗?就像之前……”她试图提出微弱的建议,声音越来越小。
侍女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抬起她一只脚,试图为她穿上那双准备好的黑色露趾高跟鞋。鞋跟细而高,设计凌厉,与她平时喜爱的柔软平底鞋截然不同。
(…这双鞋…不合脚…也不是我喜欢的款式…妈妈以前挑的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为什么这次…)
鞋尖抵上她脚趾的瞬间,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和明显不匹配的尺寸,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她依赖的幻梦泡沫。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混合着委屈涌上来。
当侍女试图强硬地将她的脚塞进那狭小的鞋口时,她终于爆发了。
“不要!”
“妈妈呢?”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孩子气的哭腔,眼眶瞬间红了,“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帮我穿!”
侍女们对视一眼——如果那两双石灰色、没有眼白的眸子转动能称为“对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坚决。四只冰冷的手同时按住她挣扎的肩膀和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低呼。
“放开我!你们不是妈妈!你们是坏人!”极致的恐慌和被违背的委屈冲垮了脆弱的防线。这种粗暴的对待,与她认知中“母亲”应有的温柔呵护形成了尖锐对撞,撕开了幻觉之下血淋淋的现实。她们不是“妈妈”派来的,她们是……某种冰冷意志的执行者。
混乱中,她低头,狠狠咬向一个侍女钳制她的手背!
侍女吃痛,那非人的、石膏般质感的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齿痕,力道果然松懈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
时序赤着脚,猛地挣脱,朝着寝殿沉重的雕花大门全力冲去!黑色礼服的裙摆又长又重,狠狠绊了她一下,她踉跄着,几乎是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拉开门——
门外,是幽深无尽、回廊交错的宫殿内部。永恒悬浮的幽蓝光球映照着冰冷华丽的墙壁与高耸的穹顶,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威严气息。
她茫然了一瞬,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但回头看见那两个侍女已无声而迅速地追来,石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执行命令的冰冷。
跑!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朝着与侍女相反的方向,朝着看起来不那么宏伟、也许有出口的偏僻廊道,拼命跑去!
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啪嗒”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激起微弱回音。沉重的黑色礼服如同枷锁,束缚着她的步伐,华丽的裙摆不断绊脚。在她慌不择路的急转中,布料被廊柱浮雕尖锐的棱角勾住,“刺啦”一声,裙侧撕开一道狼狈的口子,隐约露出内衬一抹惊心的灿金与薄荷绿。她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
(这里好可怕……时序好怕……)
(带我回家……求求你们……带我回家……)
绝望像藤蔓缠紧她的喉咙,视野因泪水与剧烈喘息而模糊。身后,侍女轻盈却如影随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就在她筋疲力尽,几乎要被黑暗和恐惧彻底吞噬,以为自己将永远困于这没有尽头的幽暗迷宫时——
前方廊道蓦然断绝,尽头处,赫然矗立着一扇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