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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页)

第10章玉钥上的云纹,亮了一下

入了七月,朔方的茶棚里,说书先生换了新段子。

醒木一拍,满棚的茶碗都静了:"上回书说到,万和号那位女东家,一把椅子坐在柜台前,五万两白银堆成墙,一张嘴,念退了三百张要兑银的嘴!"底下有人喊:"何止!那搅场的汉子,五两银子当场兑清,臊得连银子都差点忘了拿!"满棚哄笑,铜钱雨点似的落进钱锣。

老主顾们听得多了,开始替书里人争:"要我说,这段书得改个名,不叫挤兑,得叫《椅子定风波》!"

说书先生把扇子一收:"好名字!从今儿起,这段书就叫《椅子定风波》,老朽说满朔方!"

书里的人,此刻正坐在万和号的后堂核账。书里书外,同一桩事,茶棚里说成了传奇,账本上是一旬一旬涨回来的存银。

七月十五,府衙来帖,请万和号东家,赴府衙议事。

帖子是孙账房捧进来的,双手举过头顶,声音都变了调:"姑娘,府衙的议事帖!朔方府衙每月一会,盐铁漕运、秋汛粮务,各号东家、各行会首,全在列。这帖子,从前都是发到钱掌柜手里的——三十年,头一回写着顾字!"

青杏在旁边听得直眨眼:"小姐,妇道人家进府衙议事,合规矩么?"

她把帖子接过来,看了一遍:"不合。所以帖子上写的是万和号东家,不是顾氏女。国公爷的意思很清楚:府衙认的是这把椅子,认的是万和号,不是认男人女人。"

议事那日寅时,青杏就掌了灯。她一身素色深衣,不佩珠翠,发上一支木簪,铜镜里照了照,又把袖口抚平。青杏嘀咕:"小姐这身,素净得像上灵堂。"她把木簪正了正:"去府衙,不是去露脸的。满堂的人看我一眼,我便少一分颜色,多一分本事。素到底,他们才只听得见我说什么。"

府衙的仪门外,车马排出去两条街。守门的衙役接过名帖,看清"万和号东家"五个字,往里通传的声音都比平日高了三分。她随着各行会的掌柜入府衙大堂,头一进门槛,堂内的说话声矮了半截,几十道目光落过来,有掂量,有打量,也有皮货行马掌柜那样的,咧着嘴朝她拱手。她在末位落座,腰背笔直。头一进门槛,堂内的说话声矮了半截,几十道目光落过来,有掂量,有打量,也有皮货行马掌柜那样的,咧着嘴朝她拱手。她在末位落座,腰背笔直。

裴崇岳主位坐定,一身玄色官服,开场只一句:"秋汛在八月,漕粮要在七月底前北上仓廒。诸位的船、粮、银子,怎么个走法,今日议定。"

粮行的胡掌柜先起身,掰着指头诉苦:粮船要雇,脚钱要涨,粮价压着,粮行吃不住。盐商跟着哭穷:盐引的价翻着跟头往上蹿,船又被粮行占尽,盐运不出去,两头都是死。

吵到激烈处,一个白须老盐商把拐杖顿得咚咚响:"吵什么吵!漕运的事,老朽跑了五十年,闭着眼都摸得清,还轮得着旁人置喙?"这话半是冲粮行,半是冲末位那把椅子:一个女流,也配坐进府衙议漕运?

裴崇岳不置一词,端着茶,目光却往末位扫了一眼。

她放下茶盏,开了口:"两位掌柜的难处,其实是一件事。粮船北上,卸了粮,回程是空的;盐在南边压着仓,等的就是船。空船回程捎盐,脚钱两家对半摊,粮行不亏脚钱,盐商不误盐期,船户回程不空驶,脚户多挣一份。"她顿了顿,"万和号愿做这个中人,粮船的空舱折成银,本号承保。若误了盐期,罚银认赔。"

老盐商的眉毛拧着,听完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空舱折银,说得好听!粮船的舱,装惯了粮,串了盐,货主打起来算谁的?"

她早等着这一问:"舱底垫新苇席,隔三层,每船押货的管事验舱画押,误损照价赔。这一层,也写进承保的文书里。"

老盐商张了张嘴,又问:"船户要是瞒着卖空舱呢?"

她答得不紧不慢:"船户的空舱银,过万和号的柜,一船一结。瞒了这一船,下一船,没人再给他的舱作保。船户跑一世的船,不会为一船的银子,断一世的航路。"

老盐商盯着她看了半晌,白须颤了颤,到底把拐杖提起来了,没再顿下去。

满堂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妙啊!""空舱折银,这法子谁想的?""万和号承保?那稳了!"

胡掌柜一拍大腿站起来,冲她一揖到底:"顾东家,粮行服了!"

裴崇岳把茶盏搁下,就搁了这一声。满堂霎时又静了,静得能听见梁上的风。

他从主位上望过来,望了足有三息,吐出四个字:"后生可畏。"

四个字,一个字一记钉。堂上各行会的掌柜跟着起身,朝她执礼。朔方商界,从此有了她一把椅子。

散了议事,掌柜们出了大堂还不肯散,围着她说漕船的排期。胡掌柜嗓门最大:"顾东家,八月头一趟北上,粮行三十条船,全按你的章程走!"那位白须老盐商落在最后,过来,朝她把拐杖都放下了,端端正正作了个揖:"老朽跑了五十年漕运,今日头一回,让个丫头片子问住了。服。"

她侧身避过这一揖,只受了半礼:"老掌柜几时想通舱底苇席不够三层,只管来万和号说,章程是死的,货是活的。"

老盐商大笑,笑着笑着叹了口气:"顾侯好福气。"拄着拐走了。

她落在最后,裴崇岳立在廊下,像是等着,又像是只是看院里的天。

她上前一步,执晚辈礼:"谢国公爷今日,给晚辈这个位子。"

裴崇岳负着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是那种停一停的看法,两息,挪开:"位子不是老夫给的,是你自己挣的。老夫只是没让人,把你拦在门外。"他说完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了停,没回头,"顾侯如果看得见,会欣慰。"

说完,人进了内堂,再没多一个字。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位子不是给的,是挣的。这话,爹生前也跟她说过一句差不多的。那年她学账学不下去,摔了笔,说女子学这个做什么。爹把笔捡起来,擦干净,搁回她手边:"棠棠,这个世上没人给女子位子。爹给你挣的金山银山,都守不了三年。你自己挣的,才是你的。"她那时不懂,抱着笔哭了一场,第二天接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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