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义山的供词花了三天才录完。
他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事——从五年前萧崇找他谈话、让他出任漕运总督开始,到丰和号的运作方式、粮盐混储的手法、资金回流京城的渠道。
每一个细节都跟谢令仪的查账结果吻合。
"方义山说,丰和号每年向京城汇银两次。汇银的渠道是崇文堂。"陆明远翻着供词,"崇文堂掌柜柳安,负责接收汇银并转交萧崇。五年总计汇银约三十八万两。"
"三十八万两。"谢令仪在纸上记下这个数字,"这跟漕粮截留的市值基本吻合。一百一十万石粮,按市价约四十四万两。扣除丰和号的运营成本和方义山的分成,回流萧崇的大约三十五到四十万两。对得上。"
"方义山还交代了一件事。"陆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说萧崇让他留意一个人。"
"谁?"
"你。"
谢令仪的手指顿了一下。
"方义山说,一个月前萧崇给他写过一封信。信里说,摄政王府派了一个女幕僚到淮安查账,让他妥善处理。妥善处理四个字——方义山说,他理解的意思是让她查不下去。"
"所以刘平的死——"
"方义山说是萧崇的授意。萧崇通过许敬之传话,让方义山清理痕迹。方义山让手下去办。刘平知道太多,被灭口。"
谢令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刘平。四十七岁。丰和号的账房先生。因为记了一本账,被萧崇一句话灭了口。
"谢姑娘——"陆明远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谢令仪睁开眼,"陆大人,方义山的供词能不能定萧崇的罪?"
"不能。"陆明远摇头,"方义山是萧崇的人,他的供词是孤证。要定萧崇的罪,需要更多证据——特别是萧崇直接指示的证据。方义山说萧崇通过许敬之传话,但许敬之不会承认。"
"所以萧崇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对。他可以说方义山攀咬,说自己从没指示过任何事。只要许敬之不开口,这条线就断在方义山这里。"
谢令仪沉默了。
她知道这就是萧崇的厉害之处——他从不亲自下场。所有脏事都通过中间人去做,他自己的手上永远是干净的。方义山倒了,他可以丢车保帅。许敬之是他的护城河,只要许敬之不倒,萧崇就安全。
"但方义山这一倒,萧崇会慌。"谢令仪说,"他一定会反击。"
"怎么反击?"
"我不知道。但一定会。他不会等着被查。"
谢令仪站起来,走到窗前。淮安的冬天比京城暖和一些,运河上没有结冰,船只来来往往。封码头已经解除了——裴渡的人接管了码头查验,方义山的人被替换掉了。
"陆大人,方义山的案子,我建议尽快呈报京城。不要给萧崇反应的时间。"
"我已经写好了奏折。明天就发。"
"好。"谢令仪转过身,"我也要回京城了。淮安这边的事交给陆大人,我回去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什么事?"
"萧崇不会只靠漕运一条线赚钱。漕运是他的左手,右手一定还有别的。盐运、崇文堂、军中——他一定还有别的线。我要回京城,把这些线一条一条查出来。"
陆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谢姑娘,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谢令仪微微一笑,"我从来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