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的争议,已经吵了快一个时辰。
"陛下,北狄虽败,然漠北广袤无垠,我军深入则粮草不济,久戍则国库空虚,不如许以和亲,封其可汗为驸马,开放边市互市,换十年边境太平。如今百姓疲敝,百废待兴,实在经不起连年征战了。"
礼部尚书身后呼啦啦跪了一片文臣,纷纷附和。
皇帝坐在龙椅上,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他本想一鼓作气直捣王庭,可国库的空账、地方州县求缓赋税的折子、连太后都私下召他去慈宁宫,说"见好就收,别学汉武帝穷兵黩武"。
多方压力层层压下来,他纵有千般不愿,也不得不松了牙关。
"罢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碾着砂石,"和亲之事,着礼部商议人选,拟定章程。"
话一出口,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飞进了后宫的角角落落。
沈戎是午后去的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佛堂里捻沉香佛珠,面前的宣德炉飘着袅袅青烟,供桌上摆着刚撤下的素果,果皮都起了皱。
"母后。"沈戎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跪下,月白裙摆在青砖上铺成一朵圆润的花。
太后睁开眼,扫她一眼:"你来了。哀家正想着,和亲的人选,你心里可有数?"
沈戎垂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点压不住的悲壮调子:"臣妾今日来,正是想跟母后说这事。臣妾以为,臣妹沈蓉,是最合适的人选。"
太后手里的佛珠"咔嗒"一声,顿住了。
"沈蓉是你嫡亲的妹妹,镇北侯的掌上明珠。你舍得?"
"臣妾舍不得。"沈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挺着脊背,半分不躲,"可臣妾是大顺的皇后,沈蓉是侯府的千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国分忧,是臣妾和沈家的本分。若舍臣妾一家一女,能换边关数十万将士安宁,换天下百姓太平,臣妾……义不容辞。"
她说得字字清晰,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半分退缩。
佛堂里静了片刻,只有佛珠轻轻碰撞的细碎声响。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皇后如此深明大义,是朝廷之福,是百姓之福。"太后的语气软了下来,眼角眉梢都带着赞许,"就按你说的办。哀家去跟皇帝说。"
沈戎伏地谢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结结实实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人看见,她嘴角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沈蓉正对着一桌子绸缎比划。自打跟姐姐谈过,她便默许了和亲的事,心里虽慌,却也存着几分"封公主、享仪仗"的念想,正让刘婆子取了府里送来的料子,看哪块做朝服好看。
乍一听太监传话说"皇后娘娘举荐二小姐和亲,太后已经应允,就等陛下下旨了",她手里的水红绸缎"啪"地滑落在地,指尖冰凉。
前几日姐姐跟她说的"主动请缨、博个美名"还在耳边,可真的板上钉钉了,漠北的寒风、蛮荒的部族、千里之外的故土……一下子全都涌到眼前,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鞋都没提稳,便提着裙摆往坤宁宫跑,一路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眼泪被吹得满脸都是。
冲进暖阁时,沈戎正靠在引枕上,让小宫女给她揉腿。见她红着眼睛冲进来,也不惊讶,只摆了摆手让宫女退下。
"姐姐……"沈蓉站在榻前,声音发颤,眼泪簌簌往下掉,"真的定了?太后……太后已经准了?"
沈戎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伸手拉她到身边坐下:"傻妹妹,哭什么。早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主动站出来,比被人推着走体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