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太和殿偏殿里却灯火通明,丝竹管弦绕着殿梁打旋,满朝文武并着诰命夫人坐了满满一殿。
今日是和顺公主出降前的最后一场大宴,皇帝特意下旨办得盛大,一来送公主和亲,二来也为边关大捷庆功。殿角的鎏金铜鼎焚着檀香,烟气裹着酒气、菜香,飘得满殿都是。
沈戎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坐在皇帝身侧的凤位上,一身石青绣凤的常服衬得她面色温润,手里端着羊脂玉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阶下沈蓉穿着正红织金凤纹的公主嫁衣,正跪拜谢恩,瘦得下巴都尖了,曾经亮得像浸了蜜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灰。
沈戎淡淡扫了她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棋子罢了,等三日后出了雁门关,这枚棋子便算走完了她的用处。藏在佛珠里的密报,也会顺着送亲的队伍,一路递到漠北王庭。
正想着,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殿外廊下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沈长风身边的亲兵,一身边军轻甲,满头是汗,正被王忠拦在殿外,两人低声争执着什么。
沈戎的指尖攥紧了扶手。
沈长风不是该在雁门关坐镇吗?他的亲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那亲兵的神色,分明是有十万火急的事。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撞得她心口一抽。
还没等她细想,殿门口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个小太监,满头是汗,连礼数都顾不上,径直扑到皇帝御座旁,伏在耳边急急说了几句。
沈戎的目光斜过去,正看见皇帝手里的九龙金杯晃了一下,金黄的酒液洒出来,泼在明黄龙袍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都劈了叉,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上的玉箸,"哗啦"掉了一地。
"回陛下!人就在午门外!是镇北侯带着亲兵,八百里加急护送来的!"小太监趴在地上,声音都发颤。
皇帝身子晃了晃,手扶着御座扶手,指节都泛了白。他转头看向沈戎,那目光太复杂,震惊里裹着狂喜,狂喜下又藏着几分锐利的狐疑,直直扎过来。
"陛下?"沈戎强作镇定,轻轻开口,声音却有些发飘。
皇帝没答话。他甚至没顾得上她,大步就往殿外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袍角扫过台阶,带起一阵风。
丝竹声戛然而止,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马蜂炸了窝。
沈戎的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甲深深嵌进木纹里。手心沁出冷汗,滑腻腻的。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撞得她心口发紧。
大约一刻钟,像一辈子那么长。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沓又急促。
皇帝先走了进来,脚步发飘,脸上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疼惜。他怀里半扶半抱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的旧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没有任何首饰,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的脚步虚浮,整个人靠在皇帝怀里,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可那双眼睛——虚弱、茫然,却带着一种沈戎从未有过的温婉,是养在深闺里、被人疼大的姑娘才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