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殿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窗外的风雪卷着殿角的铜铃,叮铃晃着。
皇帝的目光从那柄泛着寒芒的匕首上慢慢抬起来,落回沈戎脸上。那双眼睛,他曾在无数个雪夜里对着暖阁的烛火凝视过。笑起来眼尾弯着,垂着眼批奏章时,又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从前总以为那里面装的是对他的情意。原来从头到尾,都是猎手盯着猎物时的伪装。
"你怀过朕的孩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裹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戎握匕首的指尖一颤,刀刃上的烛光晃了一下,在殿柱上扫过一道冷光。她没说话,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那个孩子也会变成孤儿。"皇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句话扎进她心脏最软的地方。沈戎眼底的冷意裂了一道缝,翻涌上来的情绪堵得喉咙发紧。她别开脸,声音低哑:"住口。"
"朕没骗你。"皇帝往前又挪了半步,袍角扫过蒲团的边缘,"朕可以跟朝臣说,你是被北狄胁迫,失身陷敌,并非主谋。朕可以保你性命,也可以让你天天见孩子。你不想见她吗?她才那么小,拳头攥着总爱往嘴里塞,笑起来左脸颊有个小梨涡,跟你一模一样。"
他语速放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她就会反悔。
沈戎的牙关咬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匕首柄几乎要嵌进掌心。孩子,她的小湫,那个她只远远看过一眼的、裹在明黄襁褓里的软团子。她甚至没来得及碰一碰她的小手,没听她哼一声。可越是想,心底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不要拿她来动摇我。"她抬眼,眼底浮着一层水光,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冰碴,"你不配提她。"
"朕是她的父皇!"皇帝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带着点被刺痛的恼意。
"你何曾看过她一眼?"沈戎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锐,"从她生下来,你就把她丢给沈芷,连中宫的门槛都懒得踏进去半步。你看着她就想起被我骗了一年,想起你帝王的脸面被踩在地上。现在你跟我说你是她父亲?"
皇帝的脸色唰地白了。他被戳中了心事——他不是不想去看,是每次走到中宫门口,想起那张和沈戎七分相似的脸,想起那整整一年的温情与欺骗,心口就堵得慌。他是帝王,最恨被人欺瞒,可欺瞒他的人,偏偏是他动过心的那个。
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呼啸着拍打着窗棂。烛火溅起几点火星,又暗了下去。
沈戎的匕首还举着,刀尖微微发颤。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她骗了一年、也被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端详过的男人。他眼下有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比她记忆里瘦了些。这三个月,他过得也未必好。
"沈戎,你到底想要什么?"皇帝终于再度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北狄已经败了,狼牙谷一战折了六万先锋,可汗退回漠北三年都缓不过气。你的任务早就失败了,你的身份也暴露了。就算你回去,北狄也容不下你这个败军之将。你杀了朕,能得到什么?"
"我要你死。"沈戎脱口而出,可声音却没了方才的笃定,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
"然后呢?"皇帝步步紧逼,"朕死了,太后会扶太子登基,沈家会被清算,你的女儿会被圈禁在深宫一辈子。北狄就算趁机南下,也不过是多杀些百姓,你照样是颗弃子。这就是你想要的?"
沈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说得对。她从前以为,杀了皇帝,北狄就能破关而入,她就能完成使命,对得起可汗的养育之恩。可自从知道自己是沈家的女儿,知道漠北的仇人是杀母仇人,她的使命早就碎了。
她提着匕首站在这里,更像是凭着一股惯性——她做了一辈子密探,总得有个目标。
可现在,目标就在眼前,她却犹豫了。
匕首尖离他心口不过三尺。只要往前一送,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就会倒在烛火里。她为什么不动手?
她的手腕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双眼睛——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痛。和她在沈长风眼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痛。
她想起生产那天,冷宫里没有接生婆,没有热水,只有她一个人咬着布巾,在霉味和血腥味里把孩子生下来。她想起孩子第一声啼哭,细得像猫叫,她抱着那个血淋淋的小团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不只是自己的。
她想起奉先殿外的雪,想起怀里还在等她的孩子。如果她死在这里,湫儿就真的成了孤儿,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低喝,刺破了夜的寂静。
"有刺客!护驾!保护陛下!"
沈戎的脸色一变。是禁军。她安排的内应都是沈长风的人,本该拖住外围巡逻的队伍,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发现?
她猛地回神,目光扫向殿门。风雪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黑暗里,无数脚步声正在朝这边涌来。
她又看了一眼皇帝。他站在烛火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他早就知道。从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殿外埋伏着人。他不是在跟她谈判,他是在拖时间。
赵淑妃。
是赵淑妃把巡逻路线给了她,也是赵淑妃,把她的计划卖给了皇帝。那个女人从来就没打算让她活着走出奉先殿——沈戎死了,她就是检举有功的忠臣,既能除掉一个知道她太多秘密的人,又能在皇帝面前邀功。一箭双雕,好算计。
沈戎咬碎了一口银牙。匕首一横,挡在身前,转身就往后殿跑。
身后,皇帝的声音追了上来,很轻,却字字清晰:"沈戎,朕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