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轮碾轧着铁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哐当……哐当……”
老旧的绿皮火车像是一台耗尽了气力的老旧机器,拖着沉重的身躯,缓慢穿梭在深秋的原野里。窗外的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透过车窗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拂在皮肤上,凉得人心头发沉。车厢里混杂着泡面的油腻香气、陌生人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息,还有老式座椅皮革老化的霉味,冗杂又压抑,裹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枯黄的稻田、光秃秃的树干、零星坐落的农家小屋,全都化作模糊的色块,匆匆掠过眼底,留不下半分痕迹。整节车厢安静得诡异,偶尔响起乘客压低的交谈声、孩童细碎的哭闹声,还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缓缓走过的叫卖声,转瞬又被火车亘古不变的哐当声吞没,愈发衬得周遭孤寂冷清。
郝美靠在硬座车窗边,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
冰凉的玻璃贴着滚烫的额头,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是车厢内外温差凝结而成的水汽,模糊了窗外所有的景色,也模糊了她眼底翻涌的酸涩。车身轻轻摇晃,一下、两下,带着规律的震颤,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拉扯着她紧绷的神经,让她纷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沉沉下坠,被硬生生拉扯回了那个荒诞到极点、却又真实发生过的事,仿佛一切只在昨天。
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寻常的时间,可对郝美来说,却像是熬过了漫长的一生。短短几个月,她二十年来平顺纯粹的人生,彻底天翻地覆,碎得彻底,再也拼凑不回从前的模样。
思绪翻涌,重回往昔,一切尚且荒唐又滚烫。
那时的她,刚满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二十岁的郝美,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家境不算很富裕,但也不算很差,父母都是学校老师,自己从小衣食无忧,从未吃过半点苦,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她长相清甜灵动,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眉眼弯弯,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天真。性格大大咧咧,心软又善良,对世间所有的人和事,都抱着最温柔、最美好的期许。
她的世界干净又纯粹,没有算计,没有险恶,从小到大听惯了父母的呵护、旁人的夸赞,人生一路坦途,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感性、太执拗,是个不折不扣、满脑子浪漫幻想的“恋爱脑”。
在她懵懂的青春认知里,爱情是这世间最神圣、最纯粹的东西,是凌驾于金钱、家境、身世、过往之上的永恒救赎。她从不羡慕豪门富贵,不贪恋锦衣玉食,从小到大憧憬的,从来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纯粹偏爱。她始终坚信,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所有的现实阻碍、所有的世俗差距,都可以被跨越,所有的艰难困苦,都可以被温柔消解。
就是这样一腔孤勇、天真炙热的她,在遇见贾壬的那一刻,彻底丢了自己的理智。
贾壬长相不算很出众,但有一双很深情的眼睛,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彻底沦陷的眼睛。他身高挺拔,身形清瘦挺拔,五官深邃立体,眉眼锋利,鼻梁高挺,薄唇自带几分清冷疏离的气质。不同于同龄男生的青涩稚嫩,年长几岁的他,身上自带一种成熟男人的沉稳感,沉默寡言的时候,带着淡淡的忧郁破碎感,格外抓人眼球。
初次约会,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是郝美主动约的贾壬,理由是感谢贾壬那天在电影院陪她看恐怖电影……
那天午后阳光温柔,透过落地窗洒进室内,落在贾壬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流畅的下颌线。他安静地坐在角落,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眉眼低垂,周身萦绕着一股落寞孤寂的气质。
就是这一眼,彻底打乱了郝美二十年来平稳的心绪。
少女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热烈又汹涌。
此后,她心甘情愿,像个义无反顾、飞蛾扑火的勇士,一头扎进了贾壬编织的温柔怀抱里。
恋爱初期的日子,甜蜜得像泡在蜜罐里。
贾壬不太懂怎么哄女孩子开心,不太懂拿捏她所有的小情绪,但是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会在清晨给她送温热的早餐,会在下雨天准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会耐心听她絮絮叨叨分享生活里的琐碎小事,会包容她所有的小任性、小脾气。
他从不跟她吵架,永远温柔体贴,眉眼温柔,语气宠溺。虽然贾壬有点木讷老实,没有花言巧语,但是他包容了她的一切,照顾她无微不至的,生理期,他会给她泡红糖水,下雨天提醒她带伞,有次她忘记带伞了,他知道了之后,二话不说就直接给她送伞过去,他撑着伞,揉着湿漉漉的她,那刻她感觉好幸福……
最让郝美心疼动容的,是贾壬坦然告诉她的身世。
他说,自己是个孤儿,父母早亡,无依无靠,从小到大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世间冷暖、人情冷暖,早已尝遍。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声音低沉沙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心酸,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仿佛再多苦难,都从未想过抱怨命运。
那一刻,郝美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从小被爱包围的她,从未体会过孤苦无依的滋味。看着眼前帅气温柔、却身世可怜的男人,她的心疼、怜惜、爱意交织在一起,彻底填满了整个心房。
在当时满心满眼都是爱情的郝美看来,孤儿的身世,根本算不上任何问题。
没有父母管束,就没有婆媳矛盾;无依无靠,往后余生便只有彼此相依为命。在她幼稚又偏执的恋爱观里,只要两个人足够相爱,所有的过往苦难都不值一提,所有的现实缺憾都可以用爱意弥补。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捡到了世间最纯粹、最难得的爱情。她以为自己是救赎他的光,是照亮他孤寂人生的唯一温暖,她满心笃定,只要自己足够爱、足够包容、足够付出,往后的日子一定会繁花似锦、岁岁安稳。
可那时被爱情蒙蔽双眼、昏了头的她,被贾壬那张温柔的脸迷得团团转,被他日复一日的温柔体贴哄得迷失自我,压根没有半分察觉,这个她倾尽真心、全力奔赴的男人,藏着一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巨大谎言。
她不知道,这个温柔深情、无依无靠的孤儿,不仅是二婚,还悄悄带着三个不为人知的“拖油瓶”。
三个活生生、早已降临世间的孩子,是他藏在温柔面具下,最沉重、最残忍的秘密。
恋爱的大半年时光里,郝美全身心沉浸在甜蜜的爱恋中,毫无防备,毫无猜忌。
她会为了贾壬的一句夸奖开心一整天,会为了迁就他的时间调整自己所有的安排,会省吃俭用给他买喜欢的礼物,会掏心掏肺对他好,把自己所有的温柔和偏爱,毫无保留地全都给了他。
她满心欢喜规划着两人的未来,畅想他们婚后的温馨生活,畅想二人三餐四季、岁岁年年的安稳日子,畅想以后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干净温暖,爱意绵长。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再完美的谎言,也终有败露的一天。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郝美的父母。
身为过来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透了世间人情冷暖的二老,第一次见到贾壬,心里就隐隐生出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