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余音
太素宫的山门在三百年间换了七任守门弟子。
此刻站在门前的第八任,是一个叫陈絮的年轻女修。她年方十九,筑基初期的修为,资质平平,但她有一项旁人没有的本事——她能记住每一个来过太素宫的人的脸。不是刻意去记,而是天生的,像照镜子一样自然。师父说她前世大概是只松鼠,把所有人的脸都当松果藏在了脑子里。
可她认不出眼前这个人。
这人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袍,袍角沾满了尘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的头发很长,随意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脸侧。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苍白,而是一种很久没见过阳光的白,像是一块被压在石头下很久的玉,终于被人翻了出来。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普通的深棕色,右眼却是一只银白色的、瞳孔像一枚嵌在眼窝里的银币的眼睛。那只眼睛不看她,而是看着山门后面的某个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陈絮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太素宫重地,来者止步。”
那人终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陈絮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笑话,现在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好笑。
“我找你们掌门。”她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沙哑。
“掌门闭关,不见外人。”
“那你们藏经阁还在吗?”
陈絮皱了皱眉。藏经阁当然在,太素宫立派八百余年,藏经阁从未毁弃。但这人问话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你们有没有藏经阁”,而是“藏经阁还在吗”。好像在她的认知里,太素宫的藏经阁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阁下到底是谁?”陈絮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人没有回答。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摊开给陈絮看。
那是一张拓印。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中间那个图案依然清晰——一个被压扁的圆圈,中间有一个点。图案的颜色不是墨黑,而是一种奇异的暗金色,像是用某种会发光的物质印上去的,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一层淡淡的光晕。
陈絮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息,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这个图案。
不是在这辈子的记忆里,而是在更深的、像是刻在灵魂上的某个地方。她见过它,在梦里,在那些醒来就记不清但久久无法忘怀的梦里。梦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青色道袍,赤着脚,站在一片虚无中,掌心摊开,掌心里就是这个图案。
“这个图案,怎么会——”陈絮的话说到一半,山门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不是警钟,不是法会钟,而是很久很久没有敲响过的、供奉在太素宫最深处的、历代掌门才有资格敲响的那口古钟。那口钟据说已经有八百年没有响过了,久到大多数弟子都不知道它的存在。陈絮也只是在一本泛黄的典籍里读到过它的描述——钟身漆黑,无铭文,敲击者会听到自己前世的声音。
钟声一共响了九下。
然后,山门深处的雾气散开,一条青石小道从雾中显露出来。小道的尽头,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持一根桃木拐杖。她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眼睛却异常明亮,明亮到不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该有的眼神。
她看着山门外的墨袍人,看了很久。
“你来了。”老妇说,声音苍老但平稳,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
墨袍人——谢九音——看着那个老妇,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老了。”谢九音说。
老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感慨,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像是孩子终于等到过年时的那种高兴。
“一百二十年了,”老妇说,“你一点都没变。”
陈絮站在一旁,一头雾水。她看看老妇,又看看谢九音,脑子里飞速转动——一百二十年?这个墨袍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怎么可能会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人?而且,这个老妇是谁?她从没见过。太素宫里没有这样一位老人,至少在她入门后的六年里从未见过。
然后她看到了老妇腰间挂着的一块玉牌。玉牌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絮”字。
不,不对。不是“絮”,是“素”。笔画太像了,但仔细看,那是一个“素”字。
陈絮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念头。她想起了入门第一天师父告诉她的事情——太素宫上一任掌门,道号太素真人,于三百年前的归墟大劫中失踪,生死不明。此后掌门之位传了三代,如今在位的已是第四代。
但师父没有告诉她,上一任掌门其实没有死,只是隐居在了山门深处,以普通老妪的身份活着,等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