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她就出了废舱。
烂骨林的晨雾里,铁尸蜥在打转,三只,爪子刮着金属,看见她出来往后退了几步——没有扑上来。
以前它们看见活人只做两件事,冲过来,或者跑开。现在它们只是让开路,铁息在她和它们之间竖了一道墙,她往前走,墙就跟着她走。
她试了一下。往左两步,墙往左;往右两步,墙往右。
铁尸蜥跟着墙退,始终跟她隔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墙外。
她想起前天夜里它们在天亮前回来打转的样子——焦躁,找不到出口。
现在那股焦躁没了,换成了顺从。她没细想这是好是坏。
铁葬星上的规则一向简单:活着的东西不跟你讲道理,你只需要知道,它现在不咬你。
工具包比平时沉。昨晚装包的时候,她把扳手也塞了进去——那把修舱门用的长柄扳手,平时挂在废舱门口,半斤重,她从来没带着出过门。她还多塞了两条肉干。
包扣上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清这一趟为什么不一样,最后只归成一个念头:去,带它去。
路上她伸手进侧袋碰了一下那截东西——暗的,凉的,焐了一夜也没焐出半点光。
过去几天她出门从不带它,它留在废舱里自己亮,像一盏不用她操心的灯。现在灯熄了,她把灯带在身上,隔着两层废布料,还能感觉到那块石头沉甸甸的凉。
她扣上侧袋,加快了脚步。
烂骨林到核心区这段路她走过两趟,闭着眼都知道哪里该拐。
但今天不一样——脚下的铁息是活的。
过去十七年,铁息像水一样往低处流,她踩着它走,像踩着一条不会干涸的河。今天河水变成了脉搏:每走一步,那个两秒一次的跳动从地底涌上来,撞在她脚底,然后散开。
离核心区越近,它越强,强到她能数出间隔,强到她忽然意识到,这整条路都在随着那个心跳起伏。
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林子比往日安静太多。
往年这个时辰,铁尸蜥该在林子里四处活动——狩猎,争地盘,或者跟着铁息的流向换巢。
现在它们都在路的两边,远远地隔着那道墙,不动。
她曾经靠它们判断铁息的走向,铁息浓的地方猎物多,猎物多的地方它们多。今天这个规律断了:铁息最浓的方向就在她脚下,而铁尸蜥一只也没有往那边去。
她记住这件事,继续走。
坠毁的星舰从烂骨林深处的铁锈色雾气里浮出来,像一头趴了千年的巨兽。
她跳进舱体,顺着上次清出的通道往下,脚下的金属板嗡鸣着——那个心跳,两秒一下,从这里发出去,传遍整颗星球。
声音比外面清晰得多,像站在一颗心脏旁边。
她爬上装甲板的时候慢了一步:上次那个"被看"的感觉还留在这里,她记得,那道注视在她推门之前就开着。
今天没有。今天的注视是收着的,像一个人闭着眼,知道有人进来了,但没有睁开。
炁晶核心还在原地,拳头大,暗蓝色,螺旋纹路,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装甲板清理过的地方蒙了一层薄灰,灰上没有脚印——她离开之后,没有别的东西来过这里。
她解开侧袋,把那截东西拿出来。手心里还是凉的。
她吸了一口气,把它放上装甲板,离核心半米,然后退开一步,蹲下,等着。
什么也没有发生。蓝光没有回来。
那截东西躺在那里,像她从废料堆里捡过的任何一块石头,跟昨晚一模一样。
她蹲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到底在等什么?它在废舱里躺了一夜,她焐了一夜,什么都没发生;现在换了个地方,凭什么就会亮。
可她就是没站起来。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跟它较劲。
烂骨林的晨光从破口斜进来,照在装甲板上,把那截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蓝光从裂纹里渗了出来。
先是针尖大的一点,在暗蓝色碎片的正中,像一粒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