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桑榆就被人小心翼翼抬着,绕过假山、穿过游廊,进了一间暖阁,轻轻放在铺着鸳鸯锦褥的拔步床上。
她闭着眼,能闻见帐子上熏的兰花香。
床顶悬着的香云纱帷幔缀满了金铃、各色宝石串成的流苏,下人替她换下湿衣将她放上床,那动作晃了一下,上方的坠饰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碰撞的细碎声,听着热闹得很。
“踢踏踢踏”,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伴随着丫鬟高高扬起的通报声:“夫人!莫医官来了!”
“莫医官,快!快看看榆儿怎么样!”是刚刚那个一直叫她榆儿的夫人在说话,想来这位应该是秦榆的母亲——王琴。
“夫人,别急,莫医官医术远近闻名,大小姐平日里心善,肯定是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另一个女子娇声安慰道。
这时,一个肃然的男子声音响起:“榆儿怎么样了?”
“官人,今天怎么这么晚下朝啊!榆儿全身湿透躺在那海棠阁池边,不知怎么回事,现下莫医官正在诊治……”王琴边说边抽泣。
桑榆躺在床上睫毛轻颤,心中暗道:官人?这男子应是秦岚了。
听得秦岚开口道:“劳烦莫医官了。”
他顿了顿,又沉声吩咐:“舜生,你带两个可靠的人,把海棠阁附近所有的奴仆丫鬟全叫过来,问清楚今日大小姐落水前后都有谁在附近,看见了什么事,把这事查明白,回头立刻来回我。”
护卫舜生抱拳应了声“是”。
桑榆闭眼听着身旁的人说话,忽然感觉有人坐在了床边,应是太医院的莫医官——莫淇晚。
莫淇晚指尖温润微凉,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男子的手让她不禁想起了那负心人刘烁,她全身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连睫毛也颤了两下。
感觉莫淇晚立即将指腹抬了抬,片刻后才再次稳稳地探上桑榆的脉门。
这次莫淇晚诊脉的时间很长,还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这动作让桑榆不由得心跳加速——莫淇晚怎么搭脉这么久,不会是发现自己在装晕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莫淇晚才收回把脉的手,桑榆听得他在一旁悉悉索索地弄着什么,接着便感觉额角上被一块浸了清凉药膏的纱布轻轻覆了上去,微凉的触感顺着破皮的伤口漫开,额头上原本那股隐隐的刺疼瞬间消了大半。
莫淇晚站起身,温柔平稳地道:“秦大人、王夫人,不必过于担忧。大小姐只是呛了凉水又受了风,染了风寒才晕了过去,并无性命之忧。我开一剂祛风散寒的方子,每日早晚煎服,吃上半月就能彻底痊愈。只是大小姐额角伤得较重,不过我已经给她敷上了秘制的膏药,此后每日换一次药,用上一个月,连疤痕也会消得干干净净……”
王琴闻言,啜泣着连连道谢:“多谢莫医官!多谢你了!”
秦岚刚下朝回来,官袍都还未换下便匆忙跑来,他缓缓开口道:“菊儿,把药方拿一下,带莫医官去正厅那边稍坐一会儿。”
“夫人,咱们先出去,让榆儿好好休息吧。”秦岚伸手拍了拍身旁秦夫人的背道。
屋里伺候的人都轻声退了出去,周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桑榆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她脑子有点混沌:我成了秦榆?就是说原来的我已经死了,然后重生到了一个被淹死的丞相千金的身体里?
秦岚是大齐当朝宰相,也是圣上黎文启的老师,圣上刚登基三年,传闻平日里处理政务还会征询秦岚的意见。秦岚其下门生无数,权势可谓滔天。
要说秦榆,印象里便是个喜欢穿金带银、整日穿得花红柳绿的娇憨千金。桑榆曾见过秦榆几次,每次她都穿戴得金光灿灿。
从前桑榆便不理解,秦榆贵为丞相千金,怎么会品味如此豪横,直到后边见到她的母亲王琴,才知道这便是女随其母了。
王琴是江南著名富庶纺织商王越之女,这王越所经营的王氏纺织遍布整个大齐,听闻他还经营古董行。
当年,王琴对还是贫穷书生时期的秦岚一见钟情,非要嫁给他,王越终是劝不过。只是他们都没想到,秦岚并非池中之物,后来官职越做越大,成了万人之上的中书侍郎。
这么多年,坊间传闻秦岚待夫人王琴很好,而且特别宠爱女儿秦榆。
说起来,这秦家和刘烁家还是靠秦榆搭上线——秦榆对刘烁是一见倾心,常以各种名目让刘烁来秦府赴宴,刘烁倒也乐得与秦府往来,一来二去,便攀上了秦岚。
如今自己穿到秦榆的身子里,这人的娇憨劲儿与她女刺客的风格完全不同,除了都瞎了眼喜欢过刘烁这点一样。
想到之后至少还要坚持一段时间学着原来的秦榆穿金带银,还得装娇憨可爱以免别人生疑,桑榆便一阵头疼。
桑榆盯着头顶那挂着的花篮发呆。
说起来,为何秦榆会落入海棠阁的池塘里?而且穿戴的首饰比之往日夸张太多,还有,她在水里见到的那妇人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