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男仆匆匆推门而入时,玛格达刚签完最后一批文件,手里拿着裁信刀,桌上放着几封私人信件。
最上面的那封是巴里斯写的,是登船前寄的最后一封,印章还未裁开,显然商船的速度比运输船的速度要快上一些,当她拿到这封信时,已经是航船靠岸的三天后了。
“怎么了?”玛格达询问道,平日里谨慎妥帖的人,如今面露慌张,显然某些事有些超出了预想。
“那些被扣押的平民家属已经去司法院讨说法了,”男仆的语速比平常快了几分,“现在司法院已经被那些平民围满了,再这样下去,怕会……”
他的欲言又止让玛格达的心沉了几分,她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近期数位贵族家中频繁失窃,涉及金额巨大,绕是元老院与警卫队一直在联合调查,可至今仍毫无线索。
而那些被盗的家族根本等不及那些繁琐冗长的查案步骤,不知怎么便一口咬定那疑犯就在平民窟中。于是,他们便利用联合自身权力,随意扣押了近百名无辜的平民于自己府中。
警卫队在调查失窃案的同时,还抽空与其交涉,但却被告知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人。据阿伦报告中阐述,那些受押的平民有极大可能正遭受着某些非人的伤害,这隐晦的说法,加之突如其来的动乱,想必那些满身怨气的平民们估计也已经知道了。
“摄政王呢?”玛格达问道。
也许在这种情况下,拥有实权的摄政王或是自己出面,情况会没那么糟糕。
“大人他一早就出门了,”男仆如实回答,“现在还没回来。”
凡瑟尔是一座以礼仪为基准的城市,可玛格达在工作时,貌似从未体验过“脏活累活由男士代劳,淑女应该好好享受鲜花和下午茶”的待遇。尽管早已对这个经常翘班的人不抱有任何期待,却还是有些忍不住气恼起来。
“薇薇安,让车夫备好马车,”她沉默一瞬,随手将信锁进抽屉中,裙摆顺着座椅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去司法院。”
当路程愈接近终点时,玛格达觉得自己将事态发展想得过于简单了。
那条平日里宽到三辆马车并列而行的大道,如今却挤满了人,他们身着粗布麻衣,高举着双手,一张张脸上铺满了愤怒,口中大喊着参差不齐的口号,还有前方众人拉动紧闭的铁门发出巨大的轰鸣。
太阳穴突突直跳,人数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多,马车几乎寸步难行。以往贵族与平民之间时有矛盾,可从未闹出过今天这样的局面,这件事情从始至终似乎都透着不同寻常。
贵族不同寻常的扣押和动用私刑,平民不同寻常的集结和闹事,这一切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纵,空气中的危险气息弥漫开来,玛格达脑中那根时刻紧绷的神经微微颤抖,像是崩到极致的弓弦。
在那只黝黑的大手拍向车窗的那一刹,她果断冲着身旁的薇薇安喊道:“让车夫掉头,立刻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她就知道已经来不及了。人群将这辆招摇的,玫瑰红的马车团团围住,像是丢进狼群的肥羊,血腥的味道惹来更多饿狼的扑食,车身几乎要散架,咒骂声更是不绝于耳。
玛格达透过车窗朝前方望去,宽阔的平台上早已人满为患,象征精灵卫队与警卫队的制服帽在人群上方涌动,司法院里的卫兵站在垒起的院墙内,正阻止人群翻过防线,以免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几乎是群龙无首的地步,守卫的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只能堪堪承受平民们的席卷而来的怒火。可无论是身为警卫队长的阿伦,还是精灵护卫的队长阿尔米纳斯,似乎都没有足够的威信,用以作为民众和卫兵情绪的调和剂。玛格达定了定心神,脑中闪过无数思绪,自己书记官的身份对平民们来说,或许比他们要有用的多。
她打定主意,将宽大的裙摆不顾形象地窝成一团,弯身向前,拍了拍正前方的车门,朝随从和马夫高声道:“让我出去!”
“大人,”薇薇安扯住她的袖口,摇了摇头,“外面太危险了,我没办法保护您……”
“没事,”玛格达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不由分说地将袖子抽出,“过来搭把手。”
年轻的书记官从人潮中的马车里挤了出来,被车夫搀扶着上了车顶,艳丽的玫瑰色晃花了她的双眼。她顾不上抚平裙上的褶皱,身旁的随从连续高呼几声“肃静”,这才得以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