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下篇 3（第1页）

舱外嘈杂声不断，此刻船身倾斜得厉害，亨利直觉发生了什么大事，麻溜地从床上爬起，鞋都来不及穿便奔向了甲板。

接触到外面湿冷的空气那一刹那，他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海上的雾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郁，巨大的水流声与杂物的断裂撞击声在耳边回荡，丹尼尔跌跌撞撞地从他的面前经过，脸色好像比晕船的时候还要白。

“触礁了！”

“船要沉了！”

“立刻下放救生艇！”

船员的呼喊混在人群里，亨利这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慌忙顺着人流踉跄着往船尾跑去。

此刻的能见度极低，甲板上的水更是没过了脚踝，亨利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只觉肩膀猛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体，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却恰好被人一把拽住了后脖领。

亨利回身望去，那人是巴里斯，他此刻前额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可那双瞳孔在一片灰白色里显得尤为清亮。

“听着，中段的吊艇架被冰山撞变形了，”他语速极快道，与平日里那个谨严持重的形象大相径庭，“现在立刻去船尾的舢板，直接上船，不要回去拿行李了。”

亨利看着巴里斯的眼睛，脑中那点惊慌失措渐渐褪去，他点了点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又重新消失在茫茫中，他深吸几口气，压住从身体深处涌来的恐惧，打算继续朝船尾而去。

仅一瞬间，一声巨大的倒塌伴随着惨叫声令他立时顿住了脚步。亨利眯着眼睛仔细分辨，摸索着靠近时，才发现一个水手的腿被掀倒的木箱死死压住，而身旁蹲着的影子是刚离开不久的巴里斯。现在他的双手正扣着边角，青筋在皮上凸起，捆着的麻绳深深地勒进皮肉，可木箱却丝毫未动。

他想也没想便冲了上去，一把扫掉上面的杂物，重量瞬间卸了大半。他俯下身，抓着另一边的拐角，与巴里斯一齐使力，竟直接将木箱掀翻，这才使被困的水手得以脱困。

此刻船头船尾高高翘起，中段的甲板即将崩裂，灌进的海水已然没过了小腿，亨利抹掉脸上的水，迅速架起水手的胳膊，无暇顾及他发出的痛苦呻吟，冲着巴里斯喊道：“部长，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先带他登船，”巴里斯单手握住栏杆，另一只手托住水手的腰部，“我来断后。”

等二人费力地将人拖到船尾时，舢板已然坐满了人。亨利与伤员在众人的帮助下翻了上去，等他坐定往船尾望去时，巴里斯还站在登艇口前，手指在空中虚虚点着人数，目光扫过舢板上的每一张脸。

直到眼见最后一位船员登艇，亨利急得脑门冒汗，高声喊道：“部长，快点跳过来！”

巴里斯对上了亨利的视线，随后，他淌过灌满海水的甲板，伸手搭上边缘的栏杆，正要抬腿跨进舢板——

有什么细碎的东西从上空掉了下来，伴随着卡顿的、从缝里挤出来的断裂声，亨利顺着方向抬起头，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他忽然看见，那浓重的白雾里，一根黑色的、巨大的线条朝这里迅速逼近，木屑随着断裂声簌簌掉落。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尖叫出声：“部长！上面——”

巴里斯猛地抬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亨利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僵成一个古怪的姿势，眼前的浓雾被骤然卷来的风吹散了大半，铺面而来的咸腥味令他作呕，可却使他看见了那一瞬间——巴里斯被那截桅杆扫中的一瞬间，那具身体折成一个非人的角度，是被随手丢弃的旧木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与打碎的船舷碎片一齐被海水吞吃入腹。

亨利的目光随着那片骤然崩塌的一切投向了海面，桅杆砸出的白色水花正在散去，漩涡中心的深色布料在翻滚跳跃，像是在舞会上旋转翻飞的衣角，却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沉入了深渊。

世界在那一刻仿若静止了。

亨利看见丹尼尔的嘴在动，那张脸凑得极近，却听不到一点声音；也看见老水手快速解开了缆绳，绳索在手里绷成一条直线，直直朝向水中；还有谁好像把他的肩胛骨按住了，那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直接嵌进船板深处。

可最后那点模糊的意象也即将远去，他感觉自己的指节正深深陷进皮肉，肺叶在胸腔里徒劳地收缩，却仍吸不进一丝气体。直到那点仅剩的空气从肺里挤出，他才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声嘶哑的、像破风箱般的呜咽。

他感觉好像有数不清的手拍向自己的脸和身体，拉扯住他的衣襟，企图将他从被诅咒的地狱中解脱出来。直到，耳边的热气留下一片湿意后，那用近乎残酷的语气瞬间在他的脑中喊道：“不要让部长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亨利猛地睁开眼睛，大量空气瞬间涌入肺腑，他弓着腰，咳出的眼泪混着各种液体在脸上胡乱地流淌。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那双手，它们正死死抠着船沿，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刺和凝固的血珠，可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还在无意识地反复刮擦着那块木头，像是某种执拗的、机械的等待。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可亨利什么也听不到，纷飞的思绪在脑中胡乱漫延，那些曾经的记忆与现实的噩梦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准备将他彻底困在其中，彻底沉沦。

只是在这之前，破晓冲开了一切朦胧，天空更亮了些，那四散的灰白色也趋于透明。亨利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银色的、反着光的物体在海面上被随波拍打，即将飘向远方。

于是，他便成为了第一个看见它的人，他止住了所有的动作，那根紧紧拉直的弦骤然崩断，还未等大脑有所反应，身体便纵身一跃跳入海中。

海水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强烈的窒息感挤压着身体的每一处缝隙，他将心中的那口气死死憋住，手脚并用地拨开那些漂浮的碎木板和帆布碎片，直到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东西的边缘。

那是一个铁盒，盖子被桅杆倒下的冲击力撞开，里面的纸散了大半。他连忙将盒子重新扣紧，夹在腋下，双手胡乱地捞着，将那些渐渐飘远的纸张紧紧捏在手里。

亨利趁机攀上一根浮木，随着海浪的起伏，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是些已经快被泡成浆糊的牛皮纸，墨迹早已晕染成一个个黑色的印记，根本看不清写的内容。

可他清楚这是什么。

他昨日看到那张信纸时还在欣慰地想，原来是自己提的那个建议奏效了。

待舢板放下之后，众人合力将亨利从海里拉出，他身上的布料吸满了海水，沉甸甸地贴在皮肉上。他的嘴唇发青，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水手将厚衣披在他的身上时，那个装着牛皮纸的铁盒被他死死摁在胸口，像是摁着一枚还在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