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陆力帆,那时尚且懵懂。
家中突生变故,大人商议之后,暂时将他托付给远亲王家照看。
少年彼时年纪尚小,哪里懂得人心险恶,更不会知晓,这一趟去往王家,会彻底改写他往后数年的人生。他只当只是短暂暂住,过些时日便能回到陆家,回到父母身边。
可王家心怀叵测,打定主意要将他扣留。
他们切断了他与陆家所有的通讯,对外隐瞒他的身世,硬生生抹去“陆力帆”这个名字,给他改了新的姓名王路帆。
路帆,长路孤帆,漂泊无依。
从此,他成了王家屋檐下的外人。
王家自有儿女,肆意嬉笑撒娇,犯错有人袒护,新衣零食应有尽有。唯独王路帆,处”处要懂得退让。
吃饭要等所有人落座之后才敢动筷,身上穿的皆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衣裳。受了委屈不能哭,被旁人欺辱不能争辩。但凡他无意间提起自己的亲生父母,换来的只有冰冷的呵斥与谎言:
“你的家人早就不要你了,别再痴心妄想。”
年少的他,起初还会怀揣一丝微弱的盼望。可日复一日的冷遇、打压,慢慢磨灭了他心底的期待。他学会察言观色,学会隐忍沉默,把对家的念想深深压在心底。无数个夜晚,他独自蜷缩在狭小的房间,望着窗外月色,模糊记起从前家里的暖意,可睁开眼,依旧是陌生冰冷的环境。他渐渐不敢再奢望归家,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做无根无依的王路帆。
千里之外的陆公馆,陆霆深,何尝不是在无尽的思念与愧疚里,熬了整整九年。
当初托付,他本以为只是短暂别离。可没过多久,便察觉到王家处处搪塞,消息层层遮掩。等到他想要追查,孩子就如同人间蒸发,所有线索都被王家刻意掩埋。
九年光阴,陆霆深从未停止寻找。
他动用全部人脉,四处奔走寻访,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落空。
在外人眼里,他是沉稳果决、手握权势的二少爷。可每到夜深人静,书房灯火常常彻夜长明。书桌之上,摆着陆力帆儿时的旧照片,他指尖一遍遍摩挲相片,满心牵挂。
他无数次在心底默念:我的三儿子,如今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会不会受人欺负?十岁的孩子,会不会在夜里偷偷独自落泪?
家中其余的儿女渐渐长大,庭院日日充满欢声笑语。越是阖家团圆的时刻,他心底那处空缺就越发刺痛。热闹属于所有人,唯独少了他亏欠的三儿子。
深重的愧疚日夜啃噬着他,他常常自责,若是当初没有草率托付,孩子便不必流落异乡受尽苦楚。长久的忧思压得他眉头紧锁,常常彻夜难眠。
斯力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夜色沉沉,书房灯火摇曳。陆霆深坐在桌前,目光沉沉落在那张旧照片上,浑身浸满疲惫与怅然。
斯力力缓步走到他身侧,温柔地覆住他紧绷的手背。
“别这样一味苛责自己。”她声音轻柔,满是心疼,“当年世事仓促,谁也预料不到王家会这般歹毒。”
陆霆深抬眼,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楚:“是我考虑不周,才让力帆流落他乡,受苦九年。我身为父亲,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这九年,你没有一日放下对他的思念。”斯力力轻轻叹息,望向沉沉的夜空,“孩子在异乡承受冷眼,我们在家中日夜煎熬。可这并不是你的错。”
她抬手,缓缓抚平他紧锁的眉心。
“这么多年,你从未放弃寻找,但凡有一丝线索,你都不曾停下。我们心里始终记挂着他。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把力帆接回陆家。等到那一日,我们把亏欠他的,一点一点全部补回来,再也不让他尝半分流离漂泊的滋味。”
陆霆深沉默良久,缓缓握紧她的手。积压心底九年的苦闷,在爱人的宽慰之下,稍稍得到慰藉。
这是一场遥遥相望的双向煎熬。
十岁懵懂踏入王家的少年,在异乡寒夜里,默默揣着渺茫的期盼;
家中的父亲,在漫漫长夜之中,苦苦等候骨肉团聚。
九年岁月,隔着重重谎言与千山万水。
直到第九年,王家所有伪装被彻底撕开。陆霆深冲破阻拦,终于见到了那个被改名换姓九年的少年。
眼前的少年早已褪去十岁的懵懂,清瘦沉静,眉眼温顺,一举一动都带着寄人篱下养成的小心翼翼,再也没有从前孩童的鲜活。
那一刻,陆霆深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万千愧疚尽数翻涌。
“力帆,我们来接你回家。”
从此世间再无王路帆。
陆家三子陆力帆,终于踏回属于自己的家门。
九年风霜尽数落幕。往后,父母疼惜,长兄姐为他兜底,弟妹满心依恋。那些被剥夺的温暖与偏爱,终将归还于他。
孤帆历尽人间寒,终得阖家护归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