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秋光渐老（第2页）

饿久的人吃不下什么，填了几口就撂筷子。小艾等人执筷围攻那只炖得酥烂的肥鸭时，叶澜依自己在一边痛饮温经汤。

药足饭饱，午后众人无事，围在院子里晒太阳。叶澜依抱着团绒坐在方凳上，两条长腿直伸出去，悠闲晃着脚，乍暖还凉的风里，她终于想到自己折腾这一大圈是要干什么来着。

“齐妃如何了？”

“吊死了。”阿绿回。

动作刹住，一点凉意忽然落在背上，阴恻恻的像半空里摇晃的一双脚碰着了她，鸡皮霎时腾起。

“你说齐妃娘娘殁了，三阿哥归谁呢？”呈安问。

“好像说是皇后要养。”小艾答。

“……那个小宫女呢？来送药的？”叶澜依醒过神来，想起那只鹌鹑。

一时无声，众人面面相觑，都摇头不知道。

“她叫什么？”

呈安咬着唇，双手撑在凳上前后摇晃几回，终于搜肠刮肚想到那个并不起眼的名字：“……翠果？。”

“……好名字。”

青绿的果实落了，自然该是快要入冬的时候。

“喵！”，团绒钻出怀抱，三跳两跳上了墙檐，仔细眺望，回头说了句什么。

“有生人到。”叶将话译出。

呈安跑去开门，门一开带起一股穿堂风，叶扯住半披的氅衣，不解望向风来处——单薄一片剪影，出现得过于生硬，以至于那很像个断了线回不去家的美人风筝吹落在门口。叶澜依想起小艾绣花用的花样子，这人应该就是“人样子”，比着她就能裁剪、粉刷、最后扎出一个又一个纸人来。实用而美丽的典范。

沈眉庄。

款款而来，亭亭而立，叶澜依却在由崖柏香和书墨味混合而出的馥郁气味中闻到了让她头皮发炸的东西，不是恶意，是死气。

一个如鱼得水者不会这么丧气，叶澜依对这种隐匿的腐烂太过熟悉，若没有被果郡王点醒，惠嫔未必不是她的如今。

她仍坐在凳上，既不起身，也不行礼，仰头眯眼钻研沈的眼睛。逆光，太阳照得沈眉庄极暗。大光明里的阴影。

沈眉庄错把她的讶异警惕解为敌意，于是施展常见的温柔手段：“别伤心，养好身子。总还会有孩子的。”

叶澜依有点被这句话逗笑，口气却依旧冷得含冰亦不化：“特意来一趟就为了和我说这个啊？身体我肯定养好，谢你吉言，可一定会有孩子？哈！齐妃觉得我不配生皇帝的孩子，我还觉得皇帝不配让我生呢。”

“你……这话要是让皇上……”她四下望一望，其余人等早已逃走。

“皇上？你真的在这两个字面前跪下了吗？”叶托着腮摇头称奇，“那你这个奴才当的真够不像的哦。”

沈退了一步。

苍翠的树苗笑着银骨炭。在被砍伐、斩断、闷杀、窑烧之前她们本是同一种生命。

“……你本圆明园驯马女，皇上强纳你入宫，心里生怨也是有的。可若久不舒怀，只一天天自恨自怨下去，岂不自伤？”

“啥啊。每天心里骂两句也不行？”她听不懂。

“皇上每次召你，你岂不……”

“恶心呐！”叶澜依一拍大腿跳起来，沈眉庄吓得又退一步，叶又将人扯回来按着坐下，终于找到人可以讲这些，叶压低声说，“恶心死了！烂泥塘子一个，一解衣服身上的肉流下来堆了好几层褶，像个烧够多少年的破蜡烛头。那身皮，是不是天天香料刷多了，又老又韧，泡了油吗，感觉一刀切下去根本切不断，来回切，还会咯吱咯吱响呢……”

说着，她见沈眉庄如听了脏东西似的轻撇开头，刹住嘴：“不能说吗？”

“唉。你既这么想，岂不每次想起侍寝都恶心自己一回？”

叶澜依扶住下巴低头回想，这才惊觉哪怕是在恶心人方面，皇帝在她心里依然是排不上号的：

“比起脸朝下绊进马粪堆、被老虎尿一身、猴子干尸掉头上、从招蛆的烂疮里把脓吸出来……好像确实没那么想吐了。”她自顾自把自己说明白后，很江湖做派地拍拍沈眉庄肩头，“谢谢你宽我的心。我好多啦。”

沈眉庄的面色却不大好了，叶澜依眨眨眼，迅速把话题转开。

“进圆明园作驯马女前我是在南苑帮着驯兽的，说是驯兽，其实也就是和畜生同吃同睡，没人形儿，如今不得不扎人堆里，我不容人，人不容我，挺好。可娘娘怎么有点……容不下自己？用不着侍寝，又没人针对，何苦这么……？”

“叶姑娘，你是天生地养的精华灵秀，本不该入宫的。我，我一生下来就为了入宫而教养的。你也知道这本不是常人呆得惯的所在，我纵以侍奉太后的孝名推拒皇上，又总觉辜负，不是负圣恩，是辜负生养之深恩。你看我来去清净，殊不知我夜夜梦到父母，一个对我叹气，一个背着我哭。”

叶澜依叉着手，拼命想出一句安慰，可她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好，时候不早，我先回。等你好全了再找你说话。快进屋去吧，别吹风。”沈眉庄复又自持，急急将话题截停，避免更大的崩塌。她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很亮，但不是活过来，炭火起了红隐隐的火星，明亮、温暖，但不是活过来。炭火逢春必将随冬化为劫灰。

沈眉庄刚刚离去，苏培盛就连人带旨赶到，或许是作为她惹哭沈的惩罚，叶答应晋为宁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