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了簪子欲做刑具,寒光离他眼仁只差半寸时,身后有人轻咳一声,叶澜依挥簪反刺,一点寒芒停在进保脖颈上。
进保面色犹如冻湖纹丝不动,弹指拨开簪子,身子从门前闪开,给她和粉彩让出了去路,幽幽道:“我来吧。”
叶澜依蹲在门外,从地上拔了一颗草芽塞进嘴,嚼吮里头的甜汁,想想,又拿肘杵了一下粉彩膝盖,悄问她:“有人和我说他以前老被人欺负,怎么看着说话做事还挺厉害的。”
“谁欺负他……迎喜没和你说吗?进保是苏公公的儿子啊。”粉彩惊讶于叶澜依的惊讶,“还不是干爹干子那一套虚的,是真磕了头拜过,将来要养天年的。”
“怎么?听这个意思你们都知道?”
问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摇手要粉彩不必再答,是了,太监有太监的集会,宫女有宫女的闲话,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妃嫔可以探知。
屋里,进保解了小太监身上钳制,拉其坐下,极痛极切推心置腹:“安嫔许了你好处,让你来传一句话,你以为这买卖无本万利,可若真是轻松一件小事,何必重金收买你一个外人。”
“安嫔娘娘说她自会保我。”小太监或许以为他算半个自己人,终于卸了宁死不屈的呆犟,噼里啪啦说出小算盘。
“她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说出的话怎会算数?私通这等宫闱秘事,旁人躲都躲不及,怎么你……唉!碎玉轩一旦出事,她必连面也不露毫不沾惹,你若说是受她指示,她还要怪你这等八竿子打不着的杂碎胆敢攀咬妃嫔呢。”
“啊呀!那如今可怎么办?”小太监这才真正慌了,身抖如筛糠,目光散的聚不住。
“这样,延禧宫还以为你已报了信,你去回禀安嫔,你亲眼见到惠嫔急得要死,马上要冲出门来,被侍女强拦住,说这太监谁也没见过,讲话并不可信。你务必上气不接下气说完,咬牙摇头,做出错失良机之态来,剩下的,安嫔会替你做。你且放心,今日拨乱反正,你有大功,不日我必让爹将你调去他处,安嫔找不到你麻烦。花无百日红,她长远不了,到头来还是我们这帮子人彼此照应,你可千万别错了心。”
巴掌与甜枣俱下,小太监被砸晕了头,唯命是从。
开了门,放了饵,等了一霎,果然有一延禧宫宫女,犹犹豫豫,从官道上慢慢挪过来。怯而轻的足音砸进寂静的碎玉轩中显得格外清晰,随着声音愈重愈近,叶澜依慢慢抬起手。
上一箭射偏了,为免弦空,安陵容只好搭上自己人。
宫女撞进天罗地网,叶澜依将手挥落,手落处,粉彩猛刺出去,一下把人制住,将其头往天上一掀,亮了相——宝鹊。
叶澜依噗一声吹掉嘴角歪叼着的草芽,认真对进保点点头:“高啊。”
将宝鹊押去锁了起来,忽然,一声杜鹃鸣叫穿空而过,轻灵婉转,春意无限,旁人听到只以为是三月寻常,不足为奇。而落在叶澜依耳里,明白是阿绿接到了宫外回来的人证,自己终于不必在碎玉轩空耗,便冲进小厨房,催自己要的东西好了没?
不多时,一笼才出锅的荠菜包子端出来,暄软饱满热腾腾冒着白气,颤颤巍巍白白胖胖。她一边嘴里呼呼吹着气,一边把这些新鲜菜包都捡入干净绢布中,合裹住,热热抱了满怀,往门外奔去。
才出门,不巧正撞上卫临,一撞,他竟像个纸架子似的哗啦啦就往后倒,她护着包子,一手把人扯进门里,见他脸上也像纸人般毫无血色,与包子那饱满的白不同,他的苍白是雪浇褪了色的窗花,失血、枯脆。
“怎么了?别吓着啊。这才哪到哪,莫怕,万事有我。迎喜去甘露寺找的人证现已接来,我正要与他们一同去面圣。得抓紧,你师父不一定撑到啥时候。不过听说浣碧也去了,她毕竟是陪甄嬛在甘露寺苦过来的,有她,怎么也能抵挡一阵。别太悬心,你还要替我看住碎玉轩呢,看好惠嫔,别让谁惊了她的胎。当心。”
“……和他们说,面圣陈情时万万不可亲口提及私通,只说有人构陷,让皇后和祺嫔一边跳脚去。”
“记得了。哎……”她捡出一个最饱的包子塞到他嘴里,“吃点东西,肚里有货就不怕了,昂,有我呢。”
卫临摇摇头晃开眼前黑影金星,乌云稍褪,看她笔直远去,背影昂扬如春芽,迎风亦不歪邪,实在忍不住微笑。甚至到了殿内面见沈眉庄时,他脸上还笑意未散,沈看他脸上尚未消散的笑意和手上包子尚未消散的热气,断了线的珠链此刻终于连贯:我,落胎药,阿绿,主仆,叶澜依,医患,卫临,师徒,温实初。
心底一时空明澄澈,再无尘隔,沈眉庄正色向卫临直问:“实初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