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辍朝三日。
沈眉庄被厚重寿衣层层围裹,小心托入金棺,特制的长钉将棺牢牢镶住,封棺。她一死,尸首顿时成了一具流落在外终得归还的稀世珍宝,须得仔细着封箱入库、收归皇家所有。
皇帝的自感亏欠又让这冗长繁琐的仪式变得更为遥遥无期,履郡王,也就是皇上的十二弟,亲为惠妃治丧。所谓以尽哀荣,不过是让生者心安,死者绝想不到一个土馒头竟会如此难以咽下。
层层叠叠的哭丧声中似从地底透出,飘荡半空嗡在众人头顶,久久不落,真正的八方围困,无从脱身。
亲眼见证小殓大殓之后,卫临在众目睽睽中尝到灭顶的绝望,比当年那碗毒药还再苦些。
与这洋洋洒洒浩浩荡荡相较,张五成死得太轻。
那场凄陋的葬礼给了卫临错觉,鸿毛或泰山或许等重,只要爬上太医院院使之位,他未必不能瞒天过海,将叶澜依……
卫临引颈遥顾,地尽头尚有人跪,总笑他人目光短浅,自己竟也有望不到头的时候。
怎么会蠢到以为靠假死药就能混过这样漫长的葬仪?又不是演《牡丹亭》那出《回生》。
惠妃或许亦是被我蠢死的,他想。
再想到叶澜依,恍惚间看到她自钉死的棺材里闷醒又复昏迷,他同样窒息,一时他胸腔里好似也塞满浊气,目眦欲裂却捉不到一线光亮,而指尖已在棺壁挖出血来。
之后到春禧殿,他都弗敢直视,匆忙应对,叶澜依对此并不说什么,只低头饮茶,偶尔将眼一翻,偷偷扫上他一眼,像根鞭子冷不丁抽他一下,到了晚上那鞭痕都痛得崭新。有时为这痛他甚至都怨起她来,又因这怨而更恨自己。
而叶澜依此时正为每日必须的朝夕三奠而头昏脑涨,齐妃办丧她称病不在,这回才知道厉害,让哭就哭,说停就停。幸好“妃嫔以下与朝奠,不与晡奠”,位分低还能少跪下午那一次,只需每日早晚各跪三回,我谢谢他。
偶尔跪晚了,往前看撅着一丛,往后望伏着一片。荒腔走板的种种气得她对沈眉庄最后一点伤心都没了,举目四望,只觉得丧气可笑。
每日把自己塞进素服里时,叶澜依都在咒骂这天杀的丧仪,丝毫不觉得这对沈眉庄有什么不敬——她怎么会让自己每天早晚跪地叩头呢?沈眉庄只会温温柔柔唤人坐下,并拿藕粉桂花糕和新鲜果子给她吃。
朝夕奠跪得她都快分不清天与地时,叶终于不堪忍受,暴起离席。
走出老远,在偏僻角落撞见卫临,他正守着他师父。温实初面色枯槁,独两眼蒙一层水壳。太医并没有在惠妃棺木前跪上一跪的机会,只能遥遥孤望。
叶澜依本想凑上前去,但卫临的目光在触到她的一瞬马上弹开,理直气壮地躲闪,那派头不知道还以为他欠了叶澜依好多钱。
她扭身就走。
不知目的乱走一气,掐一根柳枝当软鞭,把目之所及一切花草都狠狠抽打过,削得花枝大半凋零,碎瓣纷扬如血珠,她想立即劈杀点什么,一纾这郁结之气。
揪住一棵灌木打得秃了半边,肥厚叶片一层一层被她削去,里头有个红红粉粉的阿物晃出来,亮她一眼。
她将那缠在乱枝之中的玩意拔出来,竟是个香囊。
当是时,厚云将地遮暗,风乍起,裁剪支离的草木又被吹得纷摇,细细簌簌发出窃笑,她一瞬汗毛森立。
此地正是沈眉庄的死处,千鲤池。
回宫,将香囊拿给她此生所见最好的绣娘细看。
小艾一针一线比对了囊身上缎绣、坠着的绦带和流苏,又翻过来搓摸里衬与内囊,歪着头,犹犹豫豫:“这看着像安……”
阿绿一把捂住她嘴,把那个名字在她喉咙里按灭,转头同叶澜依说:“小主,把这香包呈给熹贵妃吧,想必她认得。”
永寿宫中,熹贵妃银簪素服,见宁贵人闯入,想提一口气都提不起,声势无力虚张,细声细气问她何事。
她朝这尊满是裂痕勉强支撑的瓷像扔了块石头过去,把香包掷在贵妃膝上。
甄嬛先掂起那香囊,待得一霎,猛地死攥住,青筋尽显。
她认出了这是谁的针脚、谁的手笔。
于是端庄尊贵随之崩裂,一声笑银瓶乍破,迸出的笑声中搅满了锋利的碎瓷片,尖厉冰冷。
皇上驾到,与甄嬛同坐榻上,罕见的一体同心,他们这时候看上去倒是很登对。
安陵容跪在榻下,红口白牙咬死不认,自己与惠妃多年姐妹,彼此所赠何止一个香包?况且惠妃身亡当日自己一直在延禧宫中,禁足不能出宫,何以杀人?
甄嬛不与她争,只说姐姐可怜,昨晚梦见姐姐说身上很冰,是否棺木周围那些冰块冷着她了?
一番冷语勾起皇帝愧疚,摧折心肝,为免此愁压身,他即刻要将安陵容打入冷宫废为庶人。
侍卫冲上来拖人,一圈明黄淹没安陵容,忽又弹开。
她急火攻心,以至昏倒,场面骤然一静。
这就显得江福海那句“皇后娘娘驾到——”分外刺耳。
太医院众人被急召去永寿宫诊治安嫔,一听地点人物就知道又是稍有不慎当场陪葬的出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