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气凝神,跪地擦拭,小艾不敢出声亦不敢抬头,反而被扳住下巴扬起头来,要闭眼都不许,逼她不得不审视这具躯体,在小艾意识到自己真正看到什么后,立刻忘记呼吸。
纵横交叠的伤疤几乎遍布全身,有如虎纹。轮廓模糊颜色暗淡,旧伤,旧到随身躯一同长大。与撕碎再缝好的肢体不同,叶澜依新浴的脸上只浮着水珠。一朵新鲜完好的花长在一支满布裂痕的瓶里。如为观花品景,此当为奇珍,不巧她是人。小艾觉得水汽熏眼睛。
“……我错了。”大错特错,她在用办家家酒的恶意揣度一个过早面对人生的人。
“我也不一定对。”她把小艾放下,抽走绢布自己擦拭,“可坦诚相待总归不错。”
话虽正,却也分人,叶澜依是万万不愿与卫临坦诚的,别说碰了,见也别见。
这天,叶澜依仍独自闷在屋里想事情,忽然门外爆出一阵笑声,又立刻安静,慎了一会儿,见没吵着她,才絮絮再起了话音。
无关而自在的快乐,一墙之隔。
下了榻,字成句。到门口,句成篇。
“这哪是马齿菜,你嚼一个试试,没见识的,连个野菜也摘不对。”数落者是来顺,一改唯唯诺诺,对着呈安抖落一把杂草。
呈安把嚼烂的草叶整团吐出来:“难吃、难吃!比山枣差远了。我们那的山上有的是果子,谁往地上看?”
中间的人把喝尽的茶放下,揉揉正在他膝上看热闹的团绒,随后抬手轻轻一拨,分划两岸,“有什么好争。天地草木无数,你难道一一认得。还有你,生嚼哪有不涩口的,焯了水切断加蒜末香油一拌就是。”
小艾路过顺手把茶盘一递,将空茶碗和话茬一并接了,回头和阿绿说,“这倒会吃。”
阿绿绕到小艾前边,脚步不停,催她别闲聊,就这么拧着头往前走,忘了看路,一进殿门正撞上满怀青色,惶恐不知如何时,手中茶盘不慎惊落。
她的心被猛地揪提起来。呼吸心跳俱停,等了天荒地老的一秒后,无事发生。
睁眼,茶盘被叶澜依稳稳托住,别说碎了,盘里杯中的茶水都没有洒出来半滴。
阿绿亦有一种被接住的感觉。
不给她告罪机会,叶递还茶盘后立刻问:“他怎么在这?”
“……卫太医每天都来的。”
叶澜依挑眉,随即吹了个不响的口哨,阿绿站在跟前都听不见声,远处团绒却得令,颠颠地跑来。
卫临留恋的视线一路追随,停在她脚边。叶澜依抱着团绒盯住他,朝门里一歪头,旋即进屋,他也得令,起身跟上。
“碰见个妃子,白了我十好几眼,都怕她眼睛抽筋翻不回来。一身绿,挂条红链子。谁?”
“祺嫔。”
“挂的什么玩意,香得我直犯恶心。”
“麝香。皇后娘娘特赏红麝香珠,小主若有此等宝物也不用吃药了。”
怔了一怔,她脸上慢慢有笑渗出来,“……这鬼地方处处发腥,脏得很。这么多墙是不是都用血泼的。”自己的血或许有一天也会被红墙吸干。
“血枯为褐。宫墙涂料是朱砂红土。”
叶澜依给了他一眼。
十九岁的眼睛枯不到底,是逐渐干涸的水井。当时不会穷尽,只是那波光一天比一天远了。深深处不断衰减的生命,欲灭,欲明,点点清亮微微摇晃,让人悬心。让人一颗心空空荡荡悬在井里,嗵,嗵,像个绳子放尽了还打不着水的空桶。
既知一场空,为什么第二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