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秋桂春山（第1页）

阿绿轻步离了碎玉轩，垂手拍打衣裙，沁入衣料的血腥或浮于表面的喧闹俱被甩脱，俗世尘妄丝毫不得沾身。

三月的夜还带着去年未褪的料峭寒意，弦月朗照，银缎清凉地铺了一天一地，阿绿踩在上头，举步间总有一点不忍扰乱的呵护。

悄悄往先前叶澜依藏身的转角寻去，只有进保剩在那里。

“小主呢？”

进保空出一个容余两字的沉默，阿绿立即晓悟，掩口不言，而后因想到这两个字今日的所作所为，猛低了身子，慨叹一声，“卫大人好肝胆！碎玉轩里头，他在皇上面前说那些话，我在后头听着都心抖，咬紧了牙生怕心从嘴里掉出去！他竟能字字妥帖，讨出温大人一条命来。”

与先前夜猫冲撞时，她为自己明朝何如而悬心又不同，这回没有命悬一线，她隔岸观火，对这些曲折迂绕仅有一种置身事外却正可以放心尽情的沉浸。一场大戏落了幕，激昂一时不能平静，一举一动间带点战栗的兴奋，见进保不言，又对进保深深纳福道：“今日劳动大驾了。”

“折煞……我不过为了今晚能睡得着。”进保回了礼，两人各自低头一笑，继续在月下缓步行移，不疾不徐。

“你……你一定读过很多书。”

他鼻子里嗤了口气，语气忽而潦倒：”百无一用。“

”我能不能请教一句诗?“

进保略略一欠身，算是默许。

“王摩诘那首的《鸟鸣涧》，千古名篇。‘人闲桂花落’一句，既然落的是桂花，桂花是秋日里才开，下一句却接‘夜静春山空’，秋桂和春山怎会放在一起？”

“诗家语，以物象韵调为重，不必一定符合物候，此景此联，或许正是桂花最为合衬，倘若如此，春秋便不足论。”

听得流利作答，阿绿似懂非懂，懵然答应一句：“哇，厉害。”

他却一瞬有点怔愣，不是我厉害，她不明白，那漫长的吟诵和数不尽的手板、挑灯的长夜和望不到的前程，不是我厉害。

“那些是……前人说法。”他不是在纠正他人，他在纠正自己：这不是早课，不在私塾，忘记那些背了一千遍的答案，没有人在等着点头或失望，不会有一个光明盛大的坦途因为这一题答错而断送，放弃正论，放弃前文，如果你不知道，那就不知道，如果你知道，回答她。

“……其实是……因为好看。”

“嗯？”

“姑娘是一上来就觉得，哎为什么桂花会出现在春天，还是读完细赏的时候，才有此一问？”

“这么一说……我春天时初读并不不觉得，是秋天闻到桂花香，背出此句，方才觉得困惑。”

“王摩诘作画，曾画过雪里芭蕉，地上一层积雪，必然是数九寒冬，芭蕉这种在地气湿热方能存活的草植怎会那般青葱挺拔，可他就是要画。此诗亦如是。”

阿绿望着月光皎洁如银，渐渐望成雪地，雪里一株芭蕉长着它肥厚丰腴的叶片，雪淬的厚重绿色，因雪的冷寂而愈显张扬烈性，冷冷流灼的一团绿火。

”……是很好看。“

想一想，又笑了。

二人行在路上，中间隔一道清瘦的月光，慢慢回家去，口里念着：芭蕉，寒潭，白露，蛱蝶，银蟾……

……水银、生马钱子、生川乌、砒霜。十五岁的卫临眼睁睁看着母亲尽职尽责配出世上最毒的毒药。仇恨，滔天刻骨的仇恨，足以让他多年后还能为那一刻母亲眼中的怨毒所惊醒。

“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死了，没死的也会死在路上，阎王正勾魂呢，少你一个，再向卫家索命如何是好？”

母亲熬着毒，回身望他已经吓到空白的脸。

“还不明白？十五年前卫家不过是给他们府上送过几年药的小铺，觉禅家的人怎会亲来府上，与你如今的父亲商谈？

“而他家又新有了个小公子，我的孩儿恰好先天不足，刚生下来就断了气。便将此子充作我的孩子抚养……怎么会那么刚好！

“怎么会那么刚好！”女人目眦欲裂，尖声喝道，随即又喃喃自语：

“多年教养，到头来居然是杀子仇人的孩子……廉亲王势败，如今不过苟且延生，觉禅氏一族几近诛灭，你这余孽还要占着我儿身份独活？”母亲手捧出一个婴孩的形状来“他那么小，你那时也那么小，可他再不能长大了，他再不能喊我一声娘了你明白吗？你已经害死我一个孩子了，难道你还要在这里坐等他们查清你身世，让整个卫家都跟你遭殃吗？

喝下去。

喝掉，偿命吧。”

心弦已断，无所牵挂，无所弹拨，只是默默而已。

卫临端起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