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御前（第1页）

天没亮透，春和殿就亮了灯。

这日是休沐——不上朝，可朱元璋传了话，让太孙带着太孙妃去谨身殿见驾。马恩慧坐在妆台前，由着碧漪挽发髻。手心里一层薄汗。上回奉天殿大朝，她跪得膝盖青紫半个月；这回又是便殿召见，她提前把规矩在心里过了三遍。

朱允炆从里间出来，已经换好了常服，不是大朝会的礼服。皇爷爷在谨身殿见，不兴穿礼服。

"不急，时辰还早。"

"臣妾怕误了卯时。"

"误不了。"朱允炆道，"皇爷爷召见，不兴迟到，可也不必赶。你慢慢来。"

马恩慧心里那口气，松了半口。她站起来，膝盖弯到一半——青紫没好利索，她倒抽了一口气。

朱允炆脚步一顿，看过来："腿怎么了？"

"没什么，跪得多了。"马恩慧忙道，"臣妾皮实，不碍事。"

朱允炆没接话。出殿的时候，他忽然朝小太监说了一句："备个软垫，带到谨身殿去。"

马恩慧愣了一下，没敢问给谁用的。

＊＊＊

去谨身殿的路上，天还黑着。雪子打在灯笼纸上，沙沙地响。

朱允炆走在她外侧，走了一段，忽然压低声音："今日皇爷爷问什么，你慢慢答，别慌。答不上来就说臣妾学问浅，他不怪这个。"

马恩慧侧头看他。雪光底下，他的侧脸很清瘦，常服穿在身上，肩背还是直的——他自己也紧张，可他先想着教她。

"他要是问你读了什么书，"朱允炆又道，"你别说读《汉书》，也别说读《史记》。你就说读《女诫》、读《列女传》。"

马恩慧心里一动。

"为什么？"

"皇爷爷不喜欢妇人读史书。"朱允炆的声音更低，"他说过，后妃读史书，读多了要出事。"

马恩慧垂下眼："臣妾记下了。"

她记下了两件事：一，今日不能提史书；二，他连这个都知道——他知道皇爷爷不喜欢什么，知道她该怎么答。这个男人嘴笨，可他在御前，比她熟。

朱允炆又看了她一眼："你今日……气色不大好。昨夜没睡？"

"睡了。"马恩慧道，"就是听见廊下有人，没睡实。"

朱允炆脚步慢了半拍，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廊下的事，你别多想。御前的人，一向这么警醒。你只管走你的路，别抬头看。"

马恩慧"嗯"了一声。

她没说的是：她不是怕看见御前的人。她是怕——御前的人，也在看她。

＊＊＊

到谨身殿时，吕氏已经在殿上了，坐在侧首，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朱元璋仍是一身常服升座，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

马恩慧跪下去，四拜，起身。这回步子稳了，膝盖也没偏——周嬷嬷教了半个月，跪下去、起身，利落得像练过千百回。

御座上"嗯"了一声。

"礼数长进了。"朱元璋道，"周嬷嬷教得不错。"

吕氏在侧首道："回陛下，这孩子肯学，一日不敢懈怠。"

"肯学就好。"朱元璋放下书，"朕问你，听说允炆说你喜欢看书，最近是读了哪些书？"

马恩慧垂着眼："回陛下，读了《女诫》，还翻了几页《列女传》。"

"就这些？"

马恩慧顿了顿。她想起朱允炆路上的话，垂着眼："回陛下，臣妾学问浅，不敢多读。只记着一句——妇人之德，莫大于敬顺。敬是敬奉尊长，顺是顺着规矩来。臣妾字字记着。"

殿上静了一会儿。

朱元璋看了她半晌，忽然问："你嫁进来这些日子，怕不怕？"

马恩慧心里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