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二十三章（第1页）

小组作业交上去的第三天，温泠然发现自己又在看时间。

下午两点。周三。

她坐在宿舍书桌前，手指搭在桌沿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两点零一分。她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两点零三分，她又把它翻回来。她知道信息楼的自习区那个靠窗的位置现在是空的，也知道他不会特意去，作业交完了，他也没有理由在那里。但她还是看了。两点零五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两点零七分。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没什么感觉。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了外套，拿了包。她跟赵清然说“我去趟图书馆”，赵清然“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她走出宿舍楼，没有往图书馆走。

她往信息楼走。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去。第一次她告诉自己那是“顺路”，第二次她写在备忘录里的是“特意”，现在她连“特意”都不用说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主动制造一次见面。没有小组作业，没有正当理由，没有“正好经过”。就是走过去看看他在不在。她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周，每周三下午两点，从宿舍楼到信息楼，经过那排刚发芽的树、食堂后门、一个报刊亭。这条路她走了三周，知道哪个拐角有风口，知道那个报刊亭下午会放什么音乐。她走到信息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楼门口没有人。她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往里看。自习区在一楼左边，从这个角度看不全，只能看到靠门那排桌子的一角。那角上没有人。她站了两秒。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他出现，还是在确认他不在。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自习区里人不多。三四个学生在低声讨论什么，还有一个坐在角落戴着耳机看网课。她扫了一圈——他不在这里。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桌子是空的，椅子推在桌下。她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她坐下来之后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拿出书。她只是坐着，看着对面那张空椅子。三周里他坐在那里，看她跑数据、改代码、对着屏幕皱眉。那张椅子是空的。她坐了一会儿，大概十分钟，然后打开包，拿出书翻了几页。书里的字她看不进去，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了。

走出信息楼的时候外面起风了。树上的嫩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灰的颜色，像一树小旗在换方向。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给许荔安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四声，许荔安接了：“温泠然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应该是午睡被叫醒的。温泠然说：“你在睡觉？”许荔安说：“没事，醒了。你说。”温泠然说：“我没什么事。”她站在路边那棵树下，看着前面那条路延伸过去的方向。许荔安说：“没事你打电话来。”她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温泠然说：“没有。”许荔安说：“那你打电话来。”温泠然说：“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我在听。”

温泠然站在树下，看着风把树叶吹得翻过去又翻回来。她说：“你会不会因为怕失去一个人，所以不敢开始。”

许荔安那边安静了一下。不是没听见，是在想。过了一会儿她说：“会。”很简短。然后她又说了一句：“但你不开始，你也会失去他。”温泠然没有说话。许荔安继续说：“你怕失去他，所以不开始，然后他就走了，你还是失去了他。你开始，他也可能走，你还是失去他。所以两种情况都会失去。区别只是你有没有在那段时间里，真的待在他旁边过。”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温泠然，你不是在问我‘会不会’吧。你是已经知道‘会’了。你在问的是‘值不值’。”

温泠然站在树下，没有接话。风又吹了一下，她拿着手机的手有点凉。许荔安说：“你算一下。在他走之前，你还有多少个周三、多少个秋天、多少个桂花开的季节。算出来。”

温泠然说：“桂花九月开一次，十月落一次。”

“那还有几次。”

她站在树下，看着对面那排刚发芽的树。她脑子里在算——他大三下学期，再有一年多毕业。今年九月，一次。明年九月，再一次。两次。两次之后他就不在这里了。“两次。”她说。

许荔安在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说：“两次。”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桌上，让它自己站着。“那你打算怎么用这两次。”

温泠然没有回答。她站在树下，看着风把树叶翻过来又翻回去。电话那头许荔安也没有催她。过了很久，温泠然说：“我不知道。”许荔安说：“你已经知道了。”温泠然说：“我没有。”许荔安说：“你刚才在算桂花开几次。你以前从来不算这个。你以前只算你还欠多少。你现在开始算‘还有多少时间’啦。这就是知道。”温泠然没有接话。

许荔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想了很久才想清楚的事：“我以前调座位走的时候，其实可以不走。我可以跟老师说我不想换。但我没去说，我觉得你不需要我坐在旁边。后来我走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时候如果我说了会怎么样。但我知道我现在不会再做同样的选择了。”她停了一下：“小温温，你打电话来问我，说明你已经在想‘说了会怎么样’了。你以前不会想这个。”

温泠然站在树下，手握着手机。风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动了一下，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她说：“嗯。”许荔安说：“那你就先想。不用马上做决定。但你别再跟自己说‘我只是路过’了。”温泠然没有说话。许荔安说：“我困了，再睡一会儿。你想好了告诉我。”她说“好”，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那棵树上的嫩叶还在被风吹着，翻过来翻过去。她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在算桂花。九月开一次，十月落一次。他毕业之前还能看两次。她把这“两次”放在心里，发现它比她想象的少。她以前从来没有算过“还剩多少”。她只算过去，算她欠了多少，算她还没还清什么。现在她开始算前面了。

她走回宿舍。上楼梯的时候，她数了一级一级的台阶。从一楼到六楼，一百零七级。她数到第三十七级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想起开学第一天，她拖着箱子站在楼梯口，拉了两下没拉动。他从后面走过来，说“我帮你”，然后把箱子拎上去。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叫什么。现在她走到这级台阶上，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住在哪栋楼、哪个方向，知道他在食堂吃什么面、在信息楼坐哪个位置、打字的时候不看键盘。她知道了这么多。但还有一年多，他就要走了。

她走完剩下那些台阶，推开门进了宿舍。赵清然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备忘录，翻到最下面。那行“他可能要去海外读硕士”已经被她删掉了，下面是空白。她把光标放在那片空白上，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九月开一次，十月落一次。还有两次。”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留着，没有删。

她站起来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在想一件事——她今天去信息楼了。她不是去自习的。她是去看看他在不在。她没有见到他，但她还是去了。

她做了这件事，做完之后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解释成“顺路”或者“刚好经过”，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