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语文课,何幼薇坐下来的时候那支笔还在抽屉里。
笔身上那道旧划痕旁边又多了一条新痕,极浅,像指甲轻轻划过去留下的。
三条痕迹并排刻在同一截笔杆上,间距均匀,像有人在用这支笔记数。
她把它握在手里,又放了回去。
语文课缩短了。
中山装点名速度比第二轮更快,第三排女生消失的时候没有停顿,她的课桌和椅子一起消失了,连地面上的划痕都一并被抹干净。
整间教室的运行速度已经快到了接近极限,像一盘被按了快进键的录音带。
何幼薇注意到黑板上的粉笔字在中山装写字的过程中就已经开始褪色了——它写右边的时候,左边已经快看不见了。
语文课下课,走廊里那细细的脚步声贴得比任何时候都近。
何幼薇走在最前面,感觉到后颈有一层极淡的风,像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上方俯下来嗅了一下她的头发。她没有抬头,没有回头,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她维持着同样的步幅走到了数学课教室门口。
推开门之前她转身看了一眼其他人。四个人都在。
数学课开始。
中山装走进来,粉笔拿在手里,第一题还没写完黑板上已经浮现出了第二题的影子,两行字叠在一起,像系统在赶时间。
何幼薇落座之后把抽屉里那支笔拿出来放在了桌角。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乔笙,乔笙的手指已经提前按在了发光区域边缘。
樊烬之的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纸面上方。
裴子瑜在调整他的坐姿,确保他能在最短距离内碰到发光区域。
谢誉榕在看黑板上的题目出现速度,像在读表。
第一题出现,何幼薇写答案,发光区域熄灭。第二题出现,乔笙写,熄灭。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五个人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没有人提前、没有人落后,像五根被校准过的手指同时按在同一个频率上。
第六题开始变得像第一轮那样了。中山装不写数字了,它直接写了一个问题:“谁在第一节课坐第一排?”何幼薇写了“空位。第一排没有人坐。”她不确定这是否算正确答案,但发光区域熄灭了。
第七题:“上一轮数学课谁写了‘循环’?”她写了“我”。发光区域熄灭。
第八题:“你们几个人?”她写了“五个”。发光区域熄灭。
第九题:“你们打算在什么时候离开?”她的手指在发光区域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写了一个字:“现在。”
发光区域没有立刻熄灭。它亮了一秒、两秒、三秒——比平时慢了整整三秒。中山装没有转身,它停在黑板前面,手里的粉笔已经压在了黑板上方,但还没有落下去。
第十题。它终于落笔了。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道极短的横线——“下课铃响前,最后一个写题。未写者缺席。”
何幼薇看了一眼乔笙,乔笙已经准备好了。
樊烬之的手指按在发光区域上,裴子瑜在做同样的动作,谢誉榕歪着头看黑板,但他的指尖也在同一位置。
五个人。五张课桌。五个发光区域。何幼薇低头,笔尖抵住桌面,在发光区域上写了一个她这一刻唯一确定的东西:
“我们五个人。”
写完之后她没有松手。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其他四个人,四双眼睛在同时看过来。
何幼薇的手指按着那行字的最后一笔没有抬起,乔笙的指尖扣在发光区域的右上角,樊烬之的手掌整个压了上去,裴子瑜用指腹从中心向外抹了一道,谢誉榕只是把手指平放上去。
五个人的动作不一样,但都在同一秒完成了最后一题。
发光区域同时熄灭。
整间教室停了一秒。然后所有课桌同时振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从地下撞了一下底板。
中山装转过身来,那张空白的脸面朝整间教室,它手里的粉笔断成了两截,半截掉在地上,弹了一下。
它没有说“答错者扣一分”,也没有说“数学课结束”。它只是站在那里,像被截断了程序循环的路径。
教室门打开了。
没有铃响,没有灯光变化,门自己开了。
走廊里的灯管是暗的,半明半暗,像电压不稳时那种暧昧的灰白色。
何幼薇站起来的时候那支笔从桌角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