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房开始放人的那日,沈窈已经进侯府近一个月。冯家送来的几个绣娘陆续收拾东西,春杏从早晨便满脸喜色,一边叠衣裳一边盘算回铺子后要买什么。沈窈也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只一只不大的包袱,和来时几乎没有分别。
她原本便准备离开。
卢三失踪以后,何叔已经按她的意思停了手,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赵姓车夫也被放出去试过一次。永安号的人果然顺着假消息去问,说明五年前那桩旧事背后仍有人听着动静。到这里已经够了,再追下去,只会让自己的痕迹越来越重。
可临到午前,景安却来了针线房。
西院近日清出不少受潮旧书,负责修书的老仆恰好病了,需要从针线房挑一个手稳的人过去帮几日。吴嬷嬷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沈窈的名字,理由也十分顺当——前些日子几只旧书套都是她补的,针脚比旁人细些。
沈窈手中叠到一半的衣裳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便继续折好。
这个安排并没有哪里不对,可她还是本能地觉得太巧。她正准备离开,西院便缺了一个修书的人;针线房这么多人,偏偏又留下她。若换在卢三失踪以前,她或许根本不会多想,如今却忍不住把这件事放进心里过了一遍。
春杏倒没察觉什么,只觉得她倒霉,明明大家都能回铺子了,还要再留几日。沈窈便顺着她的话笑,说多几日工钱也没什么不好。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甚至还帮春杏把没塞好的衣角重新压进包袱里。
午后,春杏几人离开侯府。
沈窈站在月洞门边送了一段,直到几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独自往回走。原本挤了几张床的屋子一下空下来,桌上还留着春杏忘记带走的半盒桂花糖。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放回原处。
下午,吴嬷嬷亲自把她送去西院。
修书的地方仍是先前那间耳房,窗外便是一片青竹。屋里多了一张长案,两侧摆着浆糊、细绢、竹刀和针线,桌角已经堆了十余册旧书。没有人守着,也没有锁门,看起来真的只是让她来做一份临时差事。
沈窈坐下以后,没有立刻碰那些书。
她先把桌上的工具一件件看过,再挑最上面一本翻开。是本旧游记,封皮开线,里面却保存得很好。第二本是诗集,第三本是侯府田庄往年的支用簿,都与北境和军粮没有任何关系。
她心里那点警觉稍稍松了一些。
若真有人专门把她留下来试探,未免也太安静了些。
整整一下午,除了景安中途进来一次,再没有别人靠近耳房。景安只问她缺不缺东西,见她摇头,便顺手拿走修好的两册。连她什么时候回针线房、要不要留饭,都是让她自己决定。
可越正常,沈窈反而越觉得不正常。
她从前在听雨楼见惯了试探。真正想从人嘴里套东西的客人,往往不会上来便问,而是先说些毫不相干的话,给足酒,给足笑,等人慢慢放松。眼下西院给她的自由,未必真是因为没人把她放在心上。
第二日,她开始有意观察。
不是去找谁盯着自己。
而是看有没有那些不该出现的细节。
她故意把一册修好的书放在长案最右边,又把竹刀压在书角,离开片刻去取热水。回来时,书和竹刀都还在原处,连桌面上那一点细碎纸屑都没有被人碰过。
第三日,她又试了一次。
这回她在窗边故意落下一截极细的灰线,位置刚好靠近门口。若有人趁她离开时进来,鞋底极容易带动。她午后去了一趟净房,回来时那截线仍横在那里,方向都没有变。
沈窈站在门边看了两息。
随后弯腰把线捡起来。
或许真是她多心。
可疑心一旦生出来,便很难彻底压下去。
第四日,景安送来一只旧木箱。
箱子不大,外头蒙着一层已经发旧的油布。两个小厮把它放在耳房外的回廊边,说里面都是几册待整理的旧书,晚些再搬进去。沈窈原本没在意,直到其中一人掀开油布时,露出了箱角上一道已经磨浅的烙印。
广盛行。
她手里的针停住了。
这一次,停得比往常更久一点。
那三个字像从江南一路追到她面前。徐广生、旧军需、卢三、空粮袋,再到眼前这只木箱,原本散开的几根线似乎忽然拢到了一处。可她只是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头。
太巧了。